Story of a Black Girl Ruby by Robert Coles
Nov 28th, 2007 by guo rui
(作者简介: Robert Coles 是哈佛大学的社会人类学家,精神科研究学者,也是医学人文学科、精神科及文学教授。他的著作有一套五册“危机儿童”系列(The Children of Crisis),曾获普立策奖;其他还有《故事的呼召:教导与道德想象力》(The Call of Stories:Teaching and the Moral Imagination),《儿童的灵性生活》(The Spiritual Life of Children)及《哈佛手记》(Harvard Diaries)。)
当联邦法官下令四个黑人小女孩入读两所新奥尔良的白人小学时,你会以为魔鬼亲自驾临这古老的国际港口城市。到处有街头暴乱示威,恐惧愤恨弥漫全城。
1958年我被征入空军。作为精神科医生,我被分派到密西西比州比洛克西市(Biloxi),主持一所精神病院。当时我对空军某些政策颇有质疑挣扎,于是决定到新奥尔良去接受心理分析,因那里有个训练所。正因如此,我才得知新奥尔良种族暴力和社会动乱的火头正烧得炽热。
一天,我比预约的时间早到了,便决定到其中一间学校去看个究竟。在法兰兹学校(Frantz)门外,站着一大群人,尖声呼喊着:那时是下午二时,我察觉到他们似乎在等着什么,便问其中一人到底有什么事。
他说:“她半个钟头内便会出来了。”
我说:“她是谁?”
我所听到的回答,是各色各样恶毒鄙俗的称号。我决定留下来看个究竟,哪怕会失了医生的约。
不久,校门出现一个小女孩,她是毕路比,身旁有几个联邦警长伴着。她一出来,人们便涌过去,他们喊她这个,又叫她那个,冲拳舞爪,说她死期将至,恐吓要杀死她。等到她乘车离开,我好奇想看看还有谁跟着从学校走出来;哪知道原来学校已空无一人,因为白人居民彻底杯葛这所学校。就在1960年的秋季,一个黑人小女孩独个儿走到美国小学去上课。这是美国历史的一页。
我南下之前,曾在波士顿儿童医院工作,专门研究患小儿麻痹症的孩子。那可能是美国最后一次小儿麻痹疫症了。当时我研究患病儿童所受的压力,并曾向美国精神科学会呈报研究的结论。
到了新奥尔良,我对自己说,何不就在这里再做一次研究?这里也有张力——社会张力。我大概可以在回家前再做一项小小研究,再向美国精神科学会多呈交一篇论文。
蒙一位纽约黑人心理学家祈勒(Kenneth Clark),以及当时美国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NAACP)的法律基金律师马歇尔(Thurgood Marshall)两人的协助,终于联络上毕路比和她的家人。我和太太一同到毕家去,深知这家人受着极重的压力。
“你好吗?路比。”每星期我两次这样问她,每次她都说:“我很好。”
“毕太太,路比近况怎样呀?”
“她很好呀。”
我修读儿科和儿童精神科,学会问这样的话。一般来说,孩子和父母回答的时候,会流露不安的迹象。
“毕太太,路比睡得好吗?”
“好,路比睡得好。”
“你肯定她睡得好?”
“是的。”
“那么,路比的胃口怎样?”
“很好。”
“你真肯定她的胃口好?”
“很好。”
“路比放学回家时,你看她和同学相处得好么?”
“路比回家时很好,她玩耍,有时看带回来的书。或者说她试看看书吧,她才一年级,才刚学认字哩。”
“路比有没有不开心的时候呢?”
“没有,她看来并没有太不开心。”毕太太说。
我对自己说,也许毕先生毕太大不懂怎样观察这些症状吧。每逢那些住在波士顿近郊富裕有钱的父母来见我的时候,我总知道他们很懂得观察子女的症状。至于路比,她只不过不察觉自己的不安罢了。她始终会察觉到的;若不,我也会察觉出来,然后告诉她。即或不告诉她,我也会告诉全世界,因为全世界正等候我们的消息哩。
如是者日复一日,星期复星期,月复月的过去。一天,那每天看着路比独自坐在课室的老师对我说:“老实说,我不明白这孩子,她看来很快乐,每天上学都是开开心心的。”老师描述她怎样在警长陪同下,天天穿过群众进入学校上课。
于是我说:“其实我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我想有时人在极度压力下也会极力撑着,要花许多时间才能发现他们到底内心有多不安。”接着我记得在儿童精神科实习时,曾学过叫孩子绘图画,可能从他们所画的图画中会有所发现。
路比画了几张图画,十分有趣,流露出她对白人的观念,觉得他们又大又强壮,黑人则易受欺负。我对她指出这一点,她就说:“是的,他们白人确实强大些。”我心里这样想,“唔,对她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并下出奇。”
我一直追问她的近况和生活适应得怎样,就开始注意到这才六岁大的小女孩双亲极之穷困,又是文盲,连自己姓名也不会写,他们天天受着极度的压力,却似乎毫无怨言。相反地,在波士顿富裕的人家都是白人,却为种种缘故,陷入各样困难之中。你说吧,这个怎么解释呢?我自问自己无法解释,收集了这许多资料,却越来越感到困惑。
毕路比三岁便来到新奥尔良,她父母是格林镇附近的佃户。后来我们发现,在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这种人被称为没有文化的愚民:可怜的人,可怜的黑人。
毕先生替人看门房,毕太太日夜照顾三个幼小孩子。孩子晚上睡着以后,她就到人家的房子去做洗刷的工作,常常夜半才回家,睡几小时,便又要应付明晨的生活了。两夫妇当然希望他们的孩子过得好一点,不再像他们那样苦。
一天,老师对我说:“今早我看见路比跟街上的人说话。她停了步,好像对路人说什么似的。”每天早晨八时,至少有五十个人等着她来:到了下午,又另有五十至七十五人待在那里。
那一晚,我们到路比家去,我同她:“路比,你今天好吗?”
她说:“很好。”
“我今早跟你老师谈过,她说她曾同你今早回学校时的情形。”
“我记不起了。”路比说。
“老师说看见你跟街上的人说话。”
“啊,是的。我告诉她我不是跟他们说话,我不过为他们祷告罢了。”
“路比,你为那些人祷告?”
“是啊。”
“真的?”
“是。”
我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他们需要人为他们祷告。”她回答。
“他们需要吗?”
“是啊。”
“路比,为什么你觉得他们需要你为他们祷告?”
“因为我应该这样做。”
“为什么?”
“因为我应该这样做喽。”
这时路比的妈妈走进房间,她听见我询问的话,便说:“我们告诉路比要为这些人祷告,这是很重要的。”她说路比把那些人的名字列出来,晚上逐一为他们祈祷。
我说:“真的吗?路比,你晚上也为他们祈祷?”
“噢,是的。”
“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需要人为他们祈祷。”毕太太告诉我,路比的主日学老师告诉她,要为人祈祷。后来我发现他们那浸信会的牧师,也为那些人祈祷,每主日都公开地祈祷。
我对毕太太说,后来又对毕先生说:“你知道吗?我真觉得这样要求路比太过分了,要知道她已遭遇这么多折磨。”他们看着我,十分困惑的样子。
“我们叫她为人们祈祷,不是要伤害她或什么的。”毕太太说:“但我们相信应该要为这样的人祈祷,路比也应该这样做。”
然后,她望着我说:“你认为他们是否需要人为他们祈祷?”
“对的,我同意,”我说:“但仍然觉得叫路比为那些人祈祷,实在有点太过分。”
我对太太说:“我不明白这小女孩为什么要为这些人祈祷一一她就算不做这件事,亦已经够她受了呀。”
太太说:“这是你的想法,也许她不是这样想哩。”
然后她问我:“如果你一天之内,要两次面对这样的群众,你会怎样做?”
“我可以告诉你,”我说:“对于这样对待路比的人——例如说喊着要杀死她,我绝不会为他们祈祷。”
我太太假设这样的场景:“我想象你要穿过一群暴民,才可以进入哈佛的教职员会所。早上进去,下午出来,都要经过这群暴民,连警察也保护不了你,你会怎样?”(新奥尔良的市警不肯保护路比,所以要出动联邦警长。)
我向太太保证我不会为那些人祈祷。我会这样做;第—,我会报警;路比不可能报警,因为警方站在群众那方。第二,我会尽快找一个律师;路比没有律师,她出生时根本连医生也没有。第三,我会立即转向群众,用知识和道理去折服他们。这班人算得什么?他们的脑筋有问题,从社会经济,社会心理,社会文化和心理历史的角度来看,他们都是边缘人;但路比不懂用这些社会学和心理学的语言去对付这班人,她甚至不会骂他们王八蛋。
第四样我们同意要做的,当然就是写一篇文章,畅述我的遭遇,甚至可以发展成一本书。但路比这时才开始学习认字写字。
除了路比,在田纳西州小石城和克林顿市,后来在亚特兰大,我们也认识了许多这样的小孩子,都是六十年代南部出生自低下家庭的黑人孩子。他们一再表现同样的态度,为逼迫他们的人祷告。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呢?是为了个人的尊严?祷告的尊严?我第一次跟路比提及这件事之后,过了几星期,我又再向路比提出这祷告的问题:“路比,我还是不明白,我想不通为什么要你来为这样的人祈祷,他们一星期五天,每天两次这样对待你。”
“噢,”她说:“那就特别应该由我来祈祷。”
“为什么偏要你呢?”
“因为倘若你既承受了他们的所作所为,你就是该为他们祈祷的一个了。”然后她引用教会听来的话告诉我,牧师说耶稣受了许多苦难,而祂对那些迫害他的人说:“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你看,活在六十年代年幼的路比能为新奥尔良街头的人,说这样的话。像我这样的人,怎去解释这件事呢?不管从心理学或其他理论角度,这个都说不通。
我当然可以世故地说,路比也许根本不懂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对太太发表这见解,她说:“至少她说了出来。我知道许多有财有势的人,就是那些白皮肤的人,我敢打赌不会说这样的话。”
“包括我,”我说:“我不会说。”
“正是这样。”太太回应说。
这样,我该怎样做?断定路比和她的家人是被虐狂者?批评他们说自己也不懂的话?说他们未上过大学,不晓得基督所说饶恕迫害者的实在意义,原来有甲乙丙等哲学神学家的不同解释?
后来,当我谈及新奥尔良街头的群众,人家便会告诉我,那种人没有知识,顽蛮粗暴,自然有这样的举动。我觉得有道理,他们不过是街头无知的可怜虫,没受教育,有那样的行迳毫不出奇。
可是,有一天太太和我追溯二十世纪的历史,二十和三十年代的德国;没受教育的人口不算多。在人类历史中,德国是最有教育的国家之一。他们有一流的大学学府,文化丰厚多采,是歌德、席勒、佛洛伊德、爱因斯坦的国家。其他的科学家、艺术家、音乐家也名震四方。还有哪个国家有如此文明?然后希特勒在1933年登位,细读德国历史便知道,不消几个月后,纳粹党手下已有律师、医生、新闻工作者、大学教授;更遗憾的是还有牧师、神学家、哲学家、精神枓医生,皆纷纷为之效力。教育、传统和文化,都拦阻不住德国迈向大屠杀之路。
这里却有个小路比,没有读过什么道德分析学或系统伦理学;我们热爱的书,她全没有读过。然而,不知怎的,她就那样走过那堆群众,为他们祷告,每日如是。过了一年,学校勉为其难地不再分种族了,她仍继续祷告,引用圣经,引用耶稣在加利利所说的话、所讲的故事,
我并无意倡导什么反理性主义,但事实上,怎样才称得上是良善的人,我们还有许多要学习摸索。我所谓“良善的人”,并不是发展心理学家所说的那种,例如“路比,看,这里有好些测验给你做,要测测你的道德发展到什么阶段。这里有些不同的个案场景,你遇到这些情况会怎样做?我们会把分数计好,就可以知道你的等级了。”这些假设场景可能很有趣,一个人在实验室的测验成绩可以十分优越,可是落实到实际生活里,他是否每日生活都能这样光明磊落?这个问题的答案该值得我们一再思想。
我记得我还在读大学的时候,许多时回到房间,总会有个女人在那里打扫收拾床铺。五十年代的哈佛,我们给这些女人一个名字,就是阿婶。
我们从来不知道她们的真正名字,她们不过是我们的阿婶,为我们打扫清理房间。有时我们心情好,会体贴地谢她一句;不过,我也记不清有多少次没有谢谢她,也记不清多少次火炉里有一两个摔破的啤酒瓶,知道最后总得由她来清理。到底她们是受聘做这工作的。到圣诞节,我们会给她们一份大打赏:却从不说谢谢,也不说“麻烦你”,从不作任何沟通交谈。
当然,同一时间我们在上课学习,例如心理学啦,学习什么叫做与人同感共鸣(empathy)。我们可以花一个钟头洋洋洒洒的大写什么叫同感心,取个甲等成绩;但是,我却说不出阿婶的名字。学校没有要求我们这样做,那并不是课程之一。不论是主修科还是选修科,它如今仍然不属课程之内。当我看着我的孩子读那些伟大哲学家的书时,心里满是问号。到底怎样的教学,才可使所教的实在融入人的生命里?
说到这里,到底有何结论?基督教导我们一个极大的奥秘,就是那孤独的、受害的,软弱的——柔和谦卑的——会在恩典中被燃点,表现出超凡的尊贵。从那个意义来说,他们不但承受来生,并且得着此时此刻。我们这些学识金钱能力充裕的人,只能满肚狐疑地睁着眼看,搅尽脑汁寻求答案。这实在叫人费解,对吗?这是奥秘,正如奥康纳(Flannery O’Connor)说:“奥秘,是现代人脑筋的一大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