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关成华:探究创新的旅程

原文地址:探究创新的旅程作者:关成华

探究创新的旅程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礼记·大学》 

      开通个人博客,并不是计划内的安排,而是接受诸多好友建议的结果。但选择今天开通,我却是经过认真考虑的。今天——2012年8月26日,是我赴美求学两周年的纪念日。我要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回顾两年前做出重大抉择的心路历程,总结两年间身在异乡的工作生活状况,展望未来的写作和研究计划。这是一段围绕创新问题展开的不同寻常的人生旅程。

   一、七年圆梦

    窗外明亮如昼,飞机挣脱了喧嚣和颠簸之后,终于进入了平稳飞行状态。置身万米高空,我凝视着脚下如堆如砌的云朵,万千思绪一下子涌上心头……

    离开北京大学刚刚一年多,我就萌生了重返大学校园的念头。我在1999年 底被调往北京团市委任副书记一职,由此开启了在常人看来前景光明的从政生涯。相较职级待遇的变化和对官场升迁的期待,当时的我,更珍惜和在意的是终于有了 实践和锻炼的机会: 憧憬着自己通过完成从校园文化到社会文化的适应和超越,来检验和印证在论文中和课堂上形成的认识和想法。我怀着激动愉悦甚至是迫不及待的心情投入这一岗位 带来的全新挑战之中。奔走于无休止的忙碌和应酬,习惯了不间断的掌声和笑脸,经历着很普遍的煎熬和挣扎,看似春风得意、顺风顺水的我却时常陷入迷茫和困惑 之中,内心滋生了不可抑制的再次突破自我的念头。要找回简单自然且充实明亮的快乐,要在年富力强时从事真正热爱的事业。这个愿望并没有因为2001年底升任团市委书记而消失或减弱。

    我在2003年夏天最终决定重返教学和研究岗位。当时虽很少对人提及此事,却已悄悄开始各项前期准备工作。告别是必然的,要选择的无非是时机和退出方式;回归是明确的,要调整的无非是机构和科研方向。2005年夏天,顺利通过北大法学院的博士论文答辩后,我正式向市委主管领导汇报了我的想法,并且争取到了他们的理解和支持。那时的计划是:先到海外访学一年,延续攻读博士期间开始的电子政务立法问题研究,待归国后再决定发展方向和去留问题。

     然而,事情突然在2006年 春天发生了变化。我在事先并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派往昌平区工作。面对领导和组织的信任,昌平区干部和群众的期待,我在半年后的正式谈话中向市委主要领导做 出承诺:先搁置访学和重返高校的想法,全力做好昌平区的各项工作。做出这样的承诺,是完全发自内心且自觉自愿的。我一直坚守的信条是:把自己喜欢的事情实 施到极致,不允许有任何遗憾;把承担的职责履行至优秀,不遗留一丝后患。何况北京共青团和昌平区是我挚爱无比且值得倾力付出的工作岗位!此后在昌平工作的 近四年时间里,我未再提及访学之事。当然,我也从来未放弃当初的想法。

     我终于在2010年6月圆了重返大学校园的梦想。昌平四年,经历了区长、书记两个岗位,完成了承办奥运项目、服务国庆60周年大典两项历史性任务。我于2009年11月份正式向上级组织和领导提出了申请:希望离开现在工作岗位,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研究后重新加入高校教师队伍。2010年上半年,我先是辞去昌平区委书记职务,再去市委党校参加区县局级领导研修班学习,最终前往北师大出任教职…… 此过程看似一帆风顺,其实颇多周折。但总体上说,我是幸运的。能在争取最大的理解和引起最小关注状态下完成身份变换和职业转型,殊实不易!        

    飞机平稳着陆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几天前,台风过境新英格兰地区,虽未对当地居民生活造成严重影响,但一出候机楼还是感受到了夏日暴雨的肆虐。新的生活就在这风雨如晦的异邦之夜开始了……


波士顿夜景 (From http://constructivistpsych.org/2011/prog…)
 

二、 访学哈佛

     通过近一个月的紧张忙碌,我基本上安顿了下来。朋友也如约而至,帮我运来了六纸箱近三百本中文图书。我在哈佛大学中国基金的欢迎晚宴上,发表了到后的第一份感言。 应邀参加晚宴的为哈佛从事中国问题研究的机构负责人,许多还是名声显赫的“中国通”,我与其中多位学者后来建立起了良好的合作关系。在日后的交往中,他们也屡次提到那个令人“印象十分深刻”的感言。 

     “……我 的领导当时问我‘有那么多专家学者写了那么多的书和文章,可有谁真的听他们的意见呢?你又何苦非要加入他们的行列呢?’我当时的回答是:‘我此次转型做学 者,并不是特别在意自己的意见被别人采纳或自己的声音被别人听到。我只想在追求知识中得到快乐和满足。’现在,每天看到‘以真理为友’的校训时,我认为到 哈佛,我是来对了地方……”

      哈佛大学,被很多学人誉为“心灵的故乡”,现在也终于成为我追求知识和真理的新起点!

哈佛威德纳图书馆外景 (By Brian Thompson, from:  http://www.biddingforgood.com/auction/item/BuyNow.action?id=119573740)

    此后我还逐渐认识到,岂止哈佛,整个大波士顿地区、麻萨诸塞州乃至美国东部地区,的确是观察和思考美国创新问题的风水宝地!国内学术界所谓美国“东部谈政治,西部搞创新”之论,实在是失之偏颇和肤浅!

     我为自己头两年的哈佛生活定下了三大任务:读书、观察和思考。

     我阅读了近十年来“有钱买而没有时间读”的中文图书百余本,选修了哈佛和麻省理工学院相关课程十二门,参加了大小学术活动近百场次,搜集整理了写作所需的书籍和文献资料,初步形成了研究思路和基本框架。

     我考察了美国十余州的城市和乡村,进行了五十余次的交流和访谈。我还有幸借得朋友的一套闲置住房,得以深入美国社区了解到居民的真实生活状况。大女儿来美后的求医和就学经历,也进一步加深了我对美国医疗体系和教育制度的认识和思考。总之,两年的收获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

    少了电话,没了应酬,终于能够尽享自 由思考的宁静;远离喧闹,脱身诱惑,可以随时倾听自己内心的呼唤。拥有充分的时间来慢慢咀嚼和细细体味很多知识和道理,对于性格上本属“慢热型”的我来说 更是个恩赐。有朋友特意来美探望,想了解和考察我的访学生活和精神状态。经过几日的体验和畅谈,临行前对我讲:“当时对你的选择,我们都捏了把汗,甚至有 悲壮之感;现在,亲身感受你的学习和生活,不禁为你的选择喝彩,又生豪迈之情!”我内心里十分感谢朋友的理解和关爱,但我还是对他讲:“其实别时本无悲 壮,聚时亦无豪迈。我只是在年逾不惑后选择了正常和平凡。”这句话,自认为是我两年访学生活的真实写照!

2010年10月在肯尼迪学院艾什中心做课题开题报告


三、 志在创新      我把来美后从事的课题定为:创新理论 及其应用研究。我所追求的目标是以美国为例来探究建设创新型国家的体制和机制问题。我的计划是从现在起用三年左右的时间形成一本有一定份量的学术专著,暂 定名为《论美国的创新》。从今天开始,我会把写作中的感想随时发表在博客上,将体会和心得同大家分享,希望听到批评和建议。“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这样的研究方向、思路和计划是我于2009年 初在昌平工作期间最终形成的。我到昌平工作一年后,逐渐确立了建设产学研一体化区域创新体系的工作思路。围绕这一思路,我动员和组织力量开展了大量的调查 研究工作。研究工作卓有成效地开展的同时,我也痛感这一领域学术成果和实践经验的匮乏,有许多空白地带。继续深入下去,与国际学术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 内学术界对创新问题的研究成果雷同且欠深度,很难支撑创新型国家建设的高远目标。我个人的特点是,事情可以弄透之后不做,但不能未弄清楚瞎做。随着对创新 问题的深究,我陷入欲罢不能的境地。通过重新思考90年代中期以来的所作所为,我决定把转型学者后的研究方向定位在“创新”上,欲竭尽心智来探究这一重大理论和实践课题。

     我 研究生毕业留北大任教后,有五年时间从事高等教育及其校园文化的研究工作,发表过论文和专著,也发起组织过学术研讨会。我在北大百年校庆和纪念“五四”运 动八十周年期间曾经发表文章,呼唤当代青年特别是青年大学生做有创新意识的建设者,这形成了我志于打造“开拓创新,超越激情”的理性建设者的工作主轴。到 北京团市委工作后,我又提出“建设、服务、创新、发展”的工作理念,主张把共青团组织建设成为学习型和服务型青年组织,并以此实现青年工作的现代化。

     从 北京大学到团市委再到昌平,对“创新”的尝试和探索构成了我的工作主线。把对其他理论及实践问题的关注和思考整合在“创新”大框架之下,就成了我在昌平工 作后期孜孜以求的目标。有了这样的思路和方向,也进一步坚定了我离开党政管理岗位去从事教学科研工作的信心和决心。方向正确,起步晚、速度慢都构不成障 碍,日积月累终有滴水石穿之时;方向错误,速度快、起点高麻烦亦大,平步青云中暗藏倾覆之危!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北京团市委六年青年工作及昌平四年 的地方工作经历是非常宝贵的,不仅让我尽已所能把智慧和汗水倾注在挚爱的热土上,也为我从事科研工作重新校正了方向,更让我以彻底无畏的态度去追逐自己的 梦想!我永远感激北京团市委和优秀的北京青年群体!永远感激昌平和昌平人民!

     在 昌平,我还养成了爬山、散步同时进行思考的习惯,并常常在路边小店和农家院里享用简单而美味的食物。每当我行走在查尔斯河边或者随意步入哈佛广场的风味餐 厅点份方便食品的时候,体会到了非常近似的快乐!这是美食美景带来的愉悦,也是追逐“创新”收获的满足!未来岁月里我将随时通过博客与朋友们一起回味和分 享这一切。

晴空丽日下的查尔斯河(Copyright Tom Christiansen, 2001, from http://www.neurochrome.com/iblog/Boston/…)
   行文至此,北京时间已是凌晨了。好,就让我们在这黑夜结束的时刻,重新上路吧!

 

本博客英文版发表在哈佛大学法学院伯克曼互联网与社会研究中心网站。

 

世说新语之《在找死和等死中寻找出路》

在找死与等死中寻找出路?

作者:闵良臣

大家闭着眼睛过下电影,我们的现实中不正如托克维尔所说的一样吗?政府官 员是如何享受如何贪婪,城管对小商小贩的粗暴态度,交警在公路上拦截货车随意罚款的恶劣行为,公安及狱警对待一些犯人或所谓“犯人”的恶劣行径,如此等 等,不是早就教会了人民有一天要做什么,应该如何做吗?

2012年12月21日一过,世界末日说也就实实在在成为一个玩笑。

也就在2012年岁末,因了中纪委书记王岐山的推荐,全国不少人都在捧读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据说几乎每个中央政治局委员案头都放着这本书。其实,推荐者也好,受推荐而读这本书的政治局委员也罢,说到底,都不过是在想着中国的出路。

现在中国大陆有一种普遍认识,这就是中国政改已成僵局,而成为僵局后又有两种认识:

一种是,如果政府改革,就等于找死。不管政府是否意识到,从托克维尔这本书中是很容易读出这种意思的。这还不算,中国的一些政治精英又将这种“找 死”作了一定程度的夸大,使得政府更加害怕乃至恐惧。当然,这种害怕乃至恐惧也并非没有根据,而根据就是法国大革命前,法国政府和国王路易十六并不比今天 中国政府做的差,然而,人民一旦起来,谁也阻挡不住。

另一个认识,据说来自中国的自由派,他们认为政府不改革就是等死。这种认识同样也有根据,并且从托克维尔这本书中也很容易读到。

这样,中国政府的出路显然也就只能在找死与等死中寻找了。就我本人所看到这方面的文字,一些人认为,无论如何,政府还是要改革。改革,至少还有希望;不改 革,才是死路一条。我们也不能因为有了托克维尔那句被一些人称作“定律”的话——“对于一个坏政府来说,最危险的时刻通常就是它开始改革的时刻。”——就 不改革了。

关键要看政府如何“下手”,从哪儿切入。既坚决消除腐败现象,缩小贫富差距,创造社会平等,又真正改革政治制度,彻底铲除腐败土壤,让人民逐步减轻这些年因腐败因不民主使他们增加的“痛感”。如果不是这样,后果也就很难预料。

那么,从找死与等死中能否寻找到出路呢?不知别人怎么看,坦白说,本人不抱太大希望。这也并非闵某人怀揣恶意,即使你每天只读允许公开的媒体报道,也不难像我一样灰心,乃至垂头丧气。

你说现在的政府官员,还有哪儿的不腐败。李春城这一级的不用说——没有人相信他这一级的官员不腐败——像薄熙来已 经是中央政治局委员,又如何?也就是说,即使中国的官员制度已经让他们充分享受了官员以外的人不可能享受到的,一些官员们仍不知足,简直就是贪得无厌,而 即使公开报道出来的这种官员也是数不胜数。最新报道一些政府官员忙着处理自家多余的房产,为什么?如果那房产是合法获得,用得着这么做、用得着这么急吗?

可以这么说,无数的中国人从进政府那一天起,就不是想着要做事(更不提什么为人民服务了),而是盼望有政府公务员的享受。同理,无数的中国人想做官,也不 是为了要做事,而是为了发财致富;再同理,无数的小官希望能做到(大多数其实是买到或变相买到)大官,更不是为了要干一番事业,而是为了捞大钱,甚至就是 为了自己再卖官。这种例子真是多极。刚双规的李春城及其他几个腐败分子,不过是先买官后卖官的几个最新的典型例子。

这些,似乎是中国官家传统。“千里来做官,为的吃和穿。”这种做官的名言估计流传不止一千年了。“当官不发财,请我都不来。”这倒是现代官员名言,让我们窥一斑而见全豹。

有人可能没太在意,2012年这方面最大的新闻,就是我们居然可以公开看到报道,大陆有人想出600万买个省部级官员干干!这种事按说该是何等隐秘啊,现 在似乎也已经是半公开了,不然,媒体如何能得到这样的猛料?连省部级官员都可以买卖,还谈什么信仰、什么理想,又追求什么真理,还如何所谓领导人民干事 业!

这样一种社会,如何好得了!

多少年前,就看过一幅漫画:一个大苹果,满身都是虫眼,而且里面有虫子蠕动。谁都知道,寓意即是这个国家已经像这个苹果一样:烂透了。

还是多少年前,中国大陆群众对官员就流行这样一句顺口溜:“挨个杀有冤枉的,隔个杀有漏网的。”谁都明白,这表明中国的腐败现象严重到何等地步!后来很多人觉得连这样说也不符合实际,而是挨个杀也没有冤枉的了。所有的官员都腐败,这腐败还有救吗?

还是多少年前,就听说,不想腐败,就不要进官场,不然,进了官场,也会被那些想搞腐败的官员挤出去。没想到这种现象,到现在依然存在,前两天又看到有关河 南许昌的这种报道,似乎就是要继续证明着。一个涉案者是这样对检察人员说的:“进了这个贪腐的圈子,不贪就成了另类,不贪就得受排挤,不想贪也得贪。”

而中国现在的腐败其实是“更上一层楼”。许多官员都是边腐败边提升,腐败之后一般都还能再升一到两级才有可能败露,然后被查处,至于没有败露且一直升上去的,也不知有多少。空口无凭,有据为证:广东茂名市原市委书记罗荫国系列腐败案涉案303名中共干部。民间盛传罗荫国名下有67套房产,家中16个亿财产来历不明,有情妇100多位。但是,罗荫国2011年案发被查时很不服气,他的一番真情告白近日在民间疯传,他实话实说:“官场的人都是贪官”、“真正的大贪官,你们有本事抓吗?”

这还不算。现在一些地区,实权部门的贪腐官员还相互结盟形成了组团腐败。因涉非法处理污染物、倒卖医疗垃圾,三个月内江苏南通环保、 卫生系统就有10名以上官员被调查。河南许昌东城区拆迁领域60余人相继被批捕、起诉,加上数人潜逃,东城征地办全军覆没。至于交警在公路上乱设卡乱收 费,简直就是众人皆知的事。以至于公路因受不了超载车辆的碾压,受损严重。最新报道,中国公路一年罚款近3000亿元,公权力靠国家获取暴利。

当然,你会说这么大一个国家,难道就没有希望了吗?我想也不是。只是自己是一个悲观主义者,看不出我们的希望在哪里。别以为某个大会召开后很快就抓了不少腐败分子,就说明我们有希望了。

那些都是形势需要,用温家宝总 理的话说,他的有些说法和做法不是为了出名,而是为了保命。执政党为了巩固政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多抓几个腐败分子算得了什么!更重要的是,我们一直没 有实事求是之心。还没多抓几个腐败分子之后,见网民们在互联网上认为现在贪腐官员越来越多,监察部一于姓副部长就赶紧出来就最近多名官员落马回应,说什么 “有些案件并不是近期产生的,可能是好几年前或十几年前产生的,到现在才暴露”。这样说,真不知有谁相信。

其实,真要下决心彻底肃贪反腐,不用吸收任何国外先进经验,我们的香港就有现成的模式:一个廉政公署,就可以扫除香港的政府官员腐败。可我们就是不愿意学。也不知是认为那是在英国领导下的“资本主义的产物”,还是觉得学香港的做法,中国高法高检乃至法制办、政法委的脸都没地方搁。

当然,这只是一方面。十八大还 在召开中,人民日报就发表文章,说什么“社会主义法治强调的是党的事业至上”,也就是说,只要党的事业需要,我们这种“法治”就要服从党的事业。某个高官 腐败了,党说什么时候双规就什么时候双规,党认为对这个人应该判什么刑,就判什么刑。在有些人眼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中国法律永远不能与党的事业平 等。党可以领导法律或说法律要服从党的领导。我不知道,这怎么能叫“依法治国”。

同一篇文章,人民日报还说:“社会主义法治根本不同于资本主义法治”。这我信——而且我想谁都信。资本主义法治是法治至上,没有任何人任何党派的任何事业 居然可以大过法治,我们怎么比得了?又有什么“根本”相同之处?真想不出在键盘上敲这种文章的人大脑是不是进水了,脸皮也不知有多厚,要么,就是良知让狗 吃了——如此不讲道理不讲逻辑的话也敢说。

这种人不知道,法国大革命最后终于爆发,其实就与当时国王及一些官员在人民面前肆无忌惮地胡说八道甚至公开蔑视人民有关。200多年前的法兰西,“看到人 民麻木不仁,人们便认为他们是聋子;以致当人们开始关心人民的命运时,就当着他们的面大谈特谈,仿佛他们不在场”;有时还“当着人民的面高声议论那些经常 折磨人民的残酷的、不公正行为”,甚至“相互揭发政府机构骇人听闻的各种罪恶”(均引自《旧制度与大革命》第219页)。当人民明白政府以及官员到底是如 何看待以及如何对待他们,随着人民越来越多的了解政府及其官员的恶行,而政府及其官员的恶行又是那样如此之多之劣后,人民就会发怒,大革命也就不可避免 了。

不过,我们不能不承认,与200多年前的法国所不同的是,今天我们的政府及其官员在这一点上学乖了,十分忌讳在大众面前说出他们的恶行。有些因不慎刚披露出来,就后悔了,赶紧撤稿或是删帖。

可不管怎样,托克维尔清楚地告诉后人:人民在革命中所有的思想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政府教的乃至政府培养的。因为“政府自己早已努力向人民的头脑中灌输和 树立若干后来称为革命的思想,这些思想敌视个人,与个人权利对立,并且爱好暴力。”(第226页)当时“在法国,没有哪种闻所未闻的鲁莽行为不会被尝试, 没有哪种暴力不会被容忍。”(第242页)可这一切,却是因为“假如我们考虑到人民在旧制度下的生活方式,就不难想象人民即将成为什么样子。……由于几个 世纪以来,人民几乎独自承受种种流弊的全部重负,过着隔离的生活,默默地沉溺于偏见、嫉妒和仇恨中,因而他们被命运的严峻弄得冷酷无情,变得既能忍受一 切,又能使一切人受苦。”(第243页)

大家闭着眼睛过下电影,我们的现实中不正如托克维尔所说的一样吗?政府官员是如何享受如何贪婪,城管对小商小贩的粗暴态度,交警在公路上拦截货车随意罚款 的恶劣行为,公安及狱警对待一些犯人或所谓“犯人”的恶劣行径,如此等等,不是早就教会了人民有一天要做什么,应该如何做吗?

可惜啊,我们政府及其官员到现在似乎还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无所谓。那么等待他们的又能是什么呢?让中国的历史来回答吧。

荣剑、秦晖、朱学勤:再议“告别革命”

荣剑、秦晖、朱学勤:再议“告别革命”

   1995年,李泽厚、刘再复在《告别革命》的序言中说:“影响20世纪中国命运和决定其整体面貌的最重要的事件就是革命。我们所说的革命,是指以群众暴 力等急剧方式推翻现有制度和现有权威的激烈行动(不包括反对侵略的所谓‘民族革命’)。”在书中,作者主张“要改良不要革命”,“赞成英国式的改良,不赞 成法国式的暴风骤雨式的大革命”,“解决阶级矛盾可以是阶级调和,协商互让,进行合作,即改良而非革命”,并宣布要告别法国大革命、十月革命、辛亥革命, 以及一切革命。
《告别革命》一书出版后在海内外引发极大反响,呼应者甚众,“告别革命”成为上世纪90年代中国思想界集体性反思革命史观的标志性思想事件。在当时,反对“告别革命”的声音并非没有,但相比之下近乎微弱。1999年,《战略与管理》杂志刊登了李朝晖的一篇文章《革命之不可轻言告别》,文中写道:“反对那种自下而上的暴力革命,呼吁革命不可轻言诚然是正确的,但如果不能看到,革命之所以始终挥之不去,根本在于绝对的权力的不良运行,而不是野心家的推波助澜。那么,呼喊告别革命,就是一种过于简单的诉求。”
近20年过去了,中国社会的语境有了很大变化,然而对革命这个话题的热情一如往昔。先是去岁辛亥百年重启革命与改良赛跑的话题,而自去年岁末至今年初,从学界到坊间关于革命的话题热度再起,而托克维尔研究法国大革命的名著《旧制度与大革命》,更呈洛阳纸贵之势。
在改革还是革命这道选择题的背后,是如下问题:中国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变革?中国能否避免革命?
日前,博源基金会举办了“中国能否告别革命”座谈会,与会人士围绕上述议题深入探讨,畅所欲言,本刊择其要者而刊之,以飨读者。
——编者
荣剑:中国能否告别革命
中国目前面临的问题不是局部性的、暂时性的问题,而是总体性的、长期性的和制度性的问题
2012年,革命已成为中国思想界的一个重要关键词,革命已成为中国各个阶层的一个普遍关切。这是前所未有的现象,这意味着什么?
按照托克维尔的说法,革命并不是发生在社会最坏的时期,而是发生在社会较好的时期,或改革已经深入进行的时期。因为只有在这样的时期,社会内在的矛盾 才被激发出来,人们的权利意识和改变现状的意识,也被充分调动起来。如果改革不能进一步满足人们的要求,革命就会成为现实的选项。
但按照列宁的说法,革命是发生在社会最坏的时期,是在统治阶级已经不能照旧统治下去、人民群众已经不能照旧生活下去的时候,革命就会爆发。
中国现在处在一个较好的时期还是最坏的时期?或者说处在一个特殊的无法进行历史比较的时期?如何判断需要我们进行认真思考。

从20年前的告别革命,到现在的不得不再次面对革命,这个话语转向表达出知识界一个怎样的思考线索,或者说社会的变化是如何被把握在思想之中的?马克 思说过这样的话,思想是被把握着的时代。中国近20年的思想变迁,涉及多种主题,实际上涉及到的是中国社会变迁中的一些重大问题。20年前,李泽厚、刘再 复明确提出告别革命,反映了那个时期知识阶层的一个普遍共识,彻底告别以革命的、激进的、暴力的方式来进行社会变革,代之以改革的、改良的、渐进的方式来 完成中国的社会转型,应该说这个共识在现阶段还没有过时。我们今天在座的诸位都是这个意义上的反革命者,因为我们切身感受到了,革命的破坏性后果和影响, 不仅对于中国当下社会,而且对于中国未来的发展都是难以估量的。
上世纪90年代,对革命的反思、对革命史观的批判、对革命谱系的清算,文章可谓做到家了,锋芒所指,包括法国大革命、俄国革命和中国革命等所有革命类 型。与革命相关的一些激进主义的思想和行为方式同时遭致批判。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恰好在那个时候被引进到中国,成了一面观察中国社会变迁的现成 镜子。中国知识人从中看到的,不仅是法国大革命的局限性,实际上更多地是看到中国革命与专制轮回的历史和现实,由此得到的深刻体会是改革比革命更重要,自 由比民主更重要,英国比法国更重要,伯克比卢梭更重要。
我认为,正是知识界的上述理论反思和传播从思想上配合了上世纪90年代的市场化改革,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稳定局面。权力、资本和话语这三大力量共同 意识到和平渐进的改革对中国的重要性。邓小平倡导不争论,不问姓资姓社,发展就是硬道理,实际上是搁置了一切理论争议,用实用主义路线完全排除了激进主义 的生存空间,革命话语基本终结,全民共同迎来消费主义浪潮,尽享物欲解放的快感。在社会的普遍改进状态下,哪里还会有对革命的焦虑。
事实上,直到2011年,学界在纪念辛亥革命100周年时,主基调依旧是对革命史观的批判,不仅涉及对孙中山革命派的反思和检讨,而且对晚清宪政改革多有同情的理解。李泽厚的看法是有代表性的,他认为,如果慈禧多活十年,晚清宪政改革就有可能成功。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一年,即进入2012年,学界的整个调子就开始发生变化,就晚清宪政改革而言,提出的问题是改革和革命赛跑。人们问的最多的是晚清 宪政改革失败,被辛亥革命取而代之,原因何在?现在来看,原因当然很清楚,因为晚清统治集团已经丧失了宪政改革的动力和能力,在它不能继续主导宪政改革的 时候,它就只有成为革命的对象。辛亥革命尽管存在着很多问题,事后也没有导致一个更好的结果,没有产生一个合理的制度,但是作为晚清宪政改革失败的必然替 代物,辛亥革命因其某种必然性,而成了中国社会变革的不二选择。以这样的历史尺度来观察现实的中国意味着什么呢?在我看来,至少意味着革命话语还没有彻底 丧失其现实性,革命话语到2012年重新出场,证明了这一点。
金观涛、刘青峰写的《观念史研究》一书,从关键词研究入手,由此观察中国社会变迁和思想变化的关系,值得借鉴。按他们的统计,1902年报刊上出现的 “革命”一词是419次,到了1903年达到1398次,随后在1906年达到了第二个高峰,是2875次。这说明了什么呢?金观涛、刘青峰的解释是,这 对应着中国知识分子对革命和改革的两极化态度,革命和改革存在着此消彼长的关系,在改革日趋失效时,革命热情就日趋高涨。2012年革命在中国成为全面话 语,是不是也反映出改革遇到了困境?改革因其无法深入而唤起人们对革命的关切。
朱学勤对卢梭激进主义的批判,是上世纪90年代中国自由主义反思的一个重要成果,它实际上是对法国大革命思想背景的一个清算。秦晖、金雁两位对俄国革 命也有持续的反思,尤其是金雁最近出版的《倒转红轮》影响巨大,对苏维埃革命所基于的俄国思想传统有极其深刻的分析。回过头来看中国,这些对法国革命和俄 国革命的认识和反思,可以对中国的下一步变化提供何种启示呢?中国与法国、俄国同处一个革命谱系,法国和俄国的问题或许就是中国的问题,中国可以法国或俄 国的方式解决它所面临的问题吗?我的困惑在于,当促成革命的各种要素在中国社会内部仍然广泛存在时,对革命的反思是为了阻止革命的再次发生,还是说在适宜 革命生存的社会条件和思想条件下,革命一定会发生?
朱学勤在给我的信中有句话说的很到位,“改革不到最后死绝,不轻言放弃,革命不到最后关头,不轻言革命”,这可能是我们的共同心声。但这只是知识人的 主观选择,从告别革命到不得不面对革命,这是否说明,告别的良好愿望和主观选择,并不是决定社会变迁的主要力量,来自于历史的经验和启示,对现实并不能发 生根本性的影响,改革还是革命,一定有其各自发生的内在逻辑。我的观察是,改革一定是主动的,可选择的,可设计的,或者可调节的,后果可控的,而革命一定 是被动的,不可选择的,无法预计的,后果不可控的。

革命的逻辑蕴含于社会不可解决的矛盾中,能否告别革命,只能基于我们对当下社会矛盾的判断,这些社会矛盾是否已到了现行制度无法解决的程度?实行宪政 导向的改革,是否能够解决这些矛盾?按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来看,革命的根本原因在于社会矛盾和社会冲突,而社会矛盾和冲突又是来源于社会中的少数人垄断生产 资料,用现代流行的话说,垄断了各种资源。大多数人在丧失资源支配的情况下,为反对不合理的资源分配方式,必然会通过各种方式来进行反抗,以实现一种比较 合理的生产和分配制度。这是基于对资本主义早期阶段诸多不合理现象的分析,马克思认为唯有通过革命这种方式才能推翻资本主义制度。
从1848年欧洲革命以来,马克思不断地预言革命,在每一次资本主义经济危机来临之际,都宣布更大规模的革命就要到来,资本主义马上就要灭亡。但是, 资本主义并没有如马克思预期的那样,在革命中自取毁灭,反而一直存在下来,至今依旧看不到其灭亡的任何征兆,原因何在?是因为马克思没有看到资本主义制度 在其演进过程中,始终是通过改革其不合理的资源分配方式来达到消解革命的作用。股份制是对少数人垄断经济资源私有制的改造,民主制是对少数人垄断政治资源 专制的改造。同时,实行司法独立、言论自由和保障一切人权,用宪政的原则实现多数人的权利和保护少数人。正是通过这样的制度安排,资本主义化解了根本性的 社会矛盾和社会冲突,用自由、民主和法治彻底告别了革命。
中国当前的社会矛盾,主要根源和早期资本主义一样,都是在于少数人垄断了经济资源和政治资源。在这种制度安排下,垄断经济资源和垄断政治资源必然合为 一体,形成权贵资本体。中国当前出现的一系列问题,如腐败加剧,社会分配不公,贫富差距扩大,群体性事件大幅增加,均是来源于少数人垄断经济资源和政治资 源的制度安排,是不受约束的权力和不受节制的资本共同操控的结果。

可以肯定地认为,中国目前面临的问题不是局部性的、暂时性的问题,而是总体性的、长期性的和制度性的问题。这些问题不解决,人们自然会发生对革 命的联想。资本主义最后能够避免革命,是因为它找到了一条从根本上消除革命温床的正确之路,那就是通过合理的经济和政治制度安排,来实现尽可能公平正义的 资源分配,不仅人有其利,而且人有其权,真正实现人民当家作主。中国能以这样的方式来解决它所面临的问题吗?

对中国面临问题的严重性,社会各界有广泛的共识,包括执政党也有清醒的估计。执政党十八大政治报告,明确把问题的严重性上升到了亡党亡国的程度。但 是,如何解决这些问题,社会分歧巨大,朝野分歧巨大,分歧的焦点在于,按何种方式来解决这些涉及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问题,其实质是走什么样的路,按哪个方 向进行改革。
执政党目前的口号是不走老路,也不走邪路,继续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但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是一条什么样的路?是不是现在正在走的路?走这条 路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中国所面临的制度性问题?现在恐怕谁也无法下结论。真正的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和制度自信,肯定不是嘴上说出来的,而是脚下走出来的。 当我们在理论上还在闪烁其辞时,在时代潮流中还在摸着石头时,在需要做出决断时还在左右摇摆时,那就意味着中国的未来之路依然扑朔迷离,改革或革命依然是 中国今后十年乃至更长时间持续不绝的话题。
马云有一句话,“改变成功者是最困难的,因为每一个成功者都有一大堆理由。”我套用他的话说,改变胜利者是最困难的,不仅如斯大林所说,胜利者是不受谴责的,而且的确还有更多的理由来证明胜利者的地位是难以改变的,但是有永远不败的胜利者吗?
荣剑为中山大学马克思主义哲学与中国现代化研究所研究员
 秦晖:改良未必更和平
我们有一种假设是很靠不住的,所谓革命一定是暴力、无序,而所谓的改革一定是和平和有序,实际在历史上很多的改革要比革命更无序,流血也更多。我的看法是转型要推进,快慢看时宜,暴力/无序应力避
最近许多人推荐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引起了关于“革命”的热议。而不久前金雁的《倒转红轮》也被一些人当作鼓吹“保守主义”的书,说是与萧 功秦先生的主张形成了呼应。后来我们一再说这里有点误解。金雁此书对俄国的“文化保守主义”传统的确很重视,有新评价(但也谈不上鼓吹,她对这一传统的局 限性也讲了不少)。但是文化保守主义不等于政治保守主义。此书对俄国政治保守主义(如斯托雷平和马克拉科夫等所谓“寻人派”)有明确的批评,而她提到的 “文化保守主义”传统包括了从普加乔夫到索尔仁尼琴等人,这些人在政治上可几乎都是不妥协的反对派,我想萧功秦兄也不会自比这些人吧。
“告别革命”是个假命题
我们肯定是反对“革命崇拜”、主张反思过去那些被崇拜的革命。但反思革命并不是反过来鼓吹革命恐惧症,更不是简单地讲“告别革命”。朱学勤兄说他当年 就对李泽厚的“告别革命”论持异议。其实,16年前金雁和我就与李泽厚此论发生过冲突,但这事发生在香港,很多人不知道。
1997年十月革命80周年时,我们在香港中文大学的《二十一世纪》杂志上发了一组反思文章。李泽厚看了很兴奋,写了篇读者来信夸这组文章“十分精 彩,值得祝贺”,说这“使我更坚定自己的‘告别革命’论”云云。我们觉得有点啼笑皆非,就回了一篇,说你读错了,我们是批了“十月革命”,但主要还是反思 斯托雷平改革,指出寡头主义导致民粹主义,专制者不公正的“改革”导致革命的危险,因此“坚持正义比‘告别革命’更重要”,实际上这是为改革敲警钟的。
结果李泽厚面子可能有点挂不住,又写了一篇措词很强烈的《以俄为鉴,避免革命》,说我这才发现你们的“本意所在”,你们是要“在近日数千万人下岗的中国现实环境下促动革命”,那口气就像在揭发“乱臣贼子”了。
我们回应说:其实早在1990年,即还在李先生“告别革命”之前数年,我们就曾在国内首先提出重新批判民粹主义,警惕转型社会的民粹主义危险。但我们 认为,决不能以寡头主义来反对民粹主义,因为寡头主义与民粹主义看似相反,实则相成,以前者反后者犹如以油灭火,适足以增加民粹主义“革命”的危险。以俄 国而论,正如李先生所言,1917年革命的确“酝酿有因,由来有自”,问题是其“因”其“自”何在?李先生难道至今还相信《联共(布)党史》的夸耀,以为 沙皇的垮台(二月革命)是自号布尔什维克的那几个“激进知识分子”“有计划、有组织、有预谋”地“促动”的?
其实前沙皇总理大臣维特伯爵在1915年去世前便预见到:斯托雷平的“警察式改革”将使俄国陷入“严重的革命动乱”,而宪政进程的中断则是斯托雷平时 代的一大错误。维特该比李先生更希望“告别革命”吧,但他对何以会有革命的认识却比李先生深刻得多。以不“正义”的方式谋“发展”于先,以不讲宪政民主的 方式求“正义”于后,这不正是沙俄走向“革命”的轨迹吗?
16年后回头看,其实今天“革命”议论的语境和当年并无实质变化,只是问题似乎更尖锐了。不过今天引起议论的托克维尔观点与当年李泽厚先生的观点倒很 不一样,其实托克维尔并不是个“告别革命”论者,多读几本他的书(不止《旧制度与大革命》)就知道,他不仅对美国革命是肯定的,对法国革命总体上其实也是 欢迎的,他反感的只是雅各宾专政。他搞法国与美国的比较研究,也不是要肯定法国的“旧制度”而排斥无论何种的“革命”,他只是遗憾法国的“革命”未能像美 国的那样处理好民主与自由的关系,避免雅各宾式的狂暴和走火入魔。他得出的结论更不是像李泽厚那样认为“发展是硬道理”,靠“发展”来消弭“革命”,恰恰 相反,《旧制度与大革命》的主题之一就是指出法国革命并非因为经济不繁荣,革命正是在“发展”成就不小的条件下爆发的!
这事非常有意思,我们对所谓“十月革命”的否定众所周知。包括最近金雁这本书也是这样。但是我们肯定不想那么简单,把十月革命理解为只是一些激进知识 分子想捣乱就搞起来了。《倒转红轮》也讲到,虽然俄国知识分子的心路需要反思,但“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其实俄国知识分子中的激进主义到了 20世纪以后就逐渐冷却,尤其到1905年-1907年革命以后“路标”就变了,后来的激进主义已经完全是另外一种类型。
革命未必更暴力
所以“告别革命”这个话语到底多大程度上是真命题,我有点怀疑。在我看来,我们现在害怕“革命”的朋友主要的担心其实是两点:一是流血和暴力,这是我 们最担心的。我们都不愿陷入以暴易暴的怪圈,希望看到一种完全不流血的变革方式,或曰转型方式。二是无序,如果变革以后造成一种无政府状态,或者造成社会 的极度混乱,对大家都没有好处,而且无论哪种“文化”中,公众长期缺乏安全感就会重新呼唤铁腕,使转型失败。因此尽量避免流血和无序的确是个真问题。
可是流血/无序和和平/有序的区别是不是可以等同于革命和改良之别?避免流血/无序可以转换成避免“革命”吗?我觉得是转换不了的。
通常我们说的革命与改革(改良)是就变革的深刻性而言,像辛亥那样推翻帝制建立共和,我们就谓之革命,东欧废除极权制度建立民主,通常也叫做革命(所 谓“天鹅绒革命”或“和平革命”,我们官方认为革命是好词,便带贬义地称为“剧变”,其实也是说它并非渐进改良)。而明治日本在维持天皇制下发生的变革, 就叫改良或“维新”,越南那样政治体制不变的经济转轨,也叫改革或“革新”。
但是变革越深刻越快节奏,就越会有更多的暴力和无序吗?我想说:实际上我们有一种假设是很靠不住的,所谓革命一定是暴力、无序,而所谓的改革一定是和平和有序,其实在历史上相反的例子是很多的。
例如我们通常讲的最多的两个典型。过去一讲改良,日本的明治维新就是典型,一讲革命,辛亥革命就是典型。尤其在晚清这个话题上,中国为什么能搞成明治 维新,为什么会搞辛亥革命,很多人都在讨论这个问题。有人说中国就是搞不成明治维新,所以辛亥革命是正面的。也有人说,其实本来中国可以走明治维新的路, 所以辛亥革命是负面的。
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其实辛亥革命本身流的血并不多,而明治维新流的血远远超过了辛亥革命。不说别的,明治维新中那些名人有几个能够善终的?明治 “前三杰”“后三杰”六大名人,就有四人在维新过程中死于非命。从维新前夜改革派与保守派就不断以死刑、流血政变和恐怖暗杀等形式进行暴力斗争:所谓安政 大狱、樱田门事变、池田屋事变、坂下门事变、禁门之变、功山寺起义等,更不用说维新过程中光战争就打了三次(征长战争、讨幕战争、西南战争),战火从日本 最北的北海道五棱郭,一直燃到最南端的萨摩藩鹿儿岛。仅仅西南战争中的一场田原坂之战,就有3000多人战死。
所以后来中国戊戌变法失败,谭嗣同坚决不流亡国外,说是中国还没人为变法流血,就从我开始吧。那时中国的维新派也是把日本的明治维新看做流血变法的榜 样,而非“和平演变”的模范。中国的维新派与革命派之别在于他们想保留帝制,反对共和,但他们并不是甘地主义者,从谋划兵变刺杀慈禧到发动自立军起义,武 装“勤王”、暴力维新的选项他们是一直有的。

倒是辛亥革命死的人比明治维新少得多。甚至就是俄国的“二月革命”“十月革命”,也没有流什么血。至于十月革命后俄国建立了一个杀人如麻的体 制,那已经是体制杀人,不是变革杀人;是变革的方向不对,而不是“激进”还是“渐进”、革命还是改良的问题了。用托克维尔的话说,那就是“旧制度”杀人, 而改变这个“旧制度”的“大革命”(所谓东欧“剧变”)在绝大多数国家倒真是一枪未放、滴血未流的“天鹅绒革命”。
所以,说革命一定会死很多人,改革一定会死很少人,这种说法在历史上是站不住脚的。
还有一个流行的说法是,改革一定要有“顶层设计”,有一个严格的路线图,上面规定好了,就按照这个步骤去做。而革命就是猛打猛冲,到哪是哪,走一步看 一步的。其实很多的情况也是相反:革命有蓝图,改革反倒没有什么蓝图,用我们熟知的话就是摸着石头过河,这样的例子也是非常之多的。比如明治维新,谁当时 有一个最终的设想?我们知道,开始推动明治维新的很多人,最典型的如西乡隆盛,后来就变成改革的对象了。明治维新一开始是几个比较开明的大藩(长州、萨摩 等)反对中央(幕府),中央讨伐他们。但是到了天皇掌权以后,那些强藩都被镇压下去了。像萨摩藩的西乡隆盛本来是所谓明治三杰之一,他当时怎么能想到明治 维新会搞到他头上呢?所以其实所谓维新也是走一步看一步的。
“革命类型”的区分很模糊
可见,我们以前对改革和革命的区分本身就是靠不住的,实际上这种区分非常模糊。
甚至这里我要跟学勤兄商榷,你讲的1.0、2.0、3.0版本,意思是不是它们有一个递进关系?是不是一个比一个激烈?好像也不见得。比如中国的“文 化大革命”显然是你讲的3.0版,但是它连“城头变换大王旗”都没有,翻云覆雨的人为折腾固然堪称浩劫,体制却没有发生实质变化,连“王朝”也没有发生更 迭。但是它就把大家都整得灵魂出窍。所以,我觉得是不是有这样一种递进关系也是值得怀疑。
还有一点,我们也不要把美国革命和法国革命的差别讲得太绝对。这两个革命的确是有很大的不同,但如果讲得太绝对会导致很多问题。首先美、法革命有很多 互相学习之处。最初发动法国革命的拉法叶特等人就是支援美国革命回来后受启发在本国搞革命的。而美国不少革命元勋也是高度的法国崇拜者,所谓的亲法仇英情 绪非常明显。杰弗逊就是个典型。他的亲法仇英不仅是在外交上,实际上也有仇视英国君主制看好法国共和制的意思。
都说法国革命太“雅各宾”,美国革命就很温和。其实美国革命中的清算也很厉害的,例如清算托利党人。当然美国托利党人死得比法国贵族少,因为美英终战 时他们很多都跟英国人走了。他们是独立前的“爱国者”,当然爱的是英国,不是美国。后来托利党在美国完全消失,美国变成辉格党人一统天下,以后的民主党共 和党实际都是从辉格党人中衍生的。英国的两党是托利党(后来的保守党)和辉格党(后来被更左的社会主义的工党取代),而美国没了贵族的托利党,穷人的工党 也就兴不起来。所以有人说美国“既没有保守主义也没有社会主义,只有稍微偏左和偏右的两支自由主义”。
这与其说是美国有什么独特的文化,不如说是美国革命带来的社会变革使其不同于前宗主国。由于托利党退出美国,“贵族传统”在北美消失,新建立的美国成 了纯粹的平民国家。这对北美社会造成的影响也是很大的。像美国政治学-政治社会学居于主流的李普塞特等人就不同意那种“英美”vs“欧陆”的两分法,他们 认为由于美国革命带来的深刻社会变革,使得英美差异甚至大于美国与不少欧陆国家(如丹麦、瑞士等)的差异。所以,我们也很难说美国革命只是政治革命,就没 有社会革命的内容。
相反,法国革命,我觉得也是被简单化了,法国革命最血腥的一幕就是雅各宾派掌权,杀掉国王,还杀了许多无辜者。但法国革命是不是由于有了卢梭的影响就 必然会走到这一步,我觉得也很难说。要知道法国当时不但有社会变革,更在与几乎全欧洲都参与的“反法联盟”进行残酷战争。杀国王主要并非因为社会矛盾,而 是当时反法联盟打进来,国王要跑到反法联盟那一边,结果被抓住,杀国王给他加的罪名是叛国,而不是国内矛盾意义上的“反动”或“反革命”。如果当时没有这 种国际大战,法国革命会不会如此走火入魔?我看雅各派都未必能够掌权,当然更不会发生大恐怖和杀国王的事。卢梭的观点,我认为毛病确实很大,我也赞同批判 卢梭。但是,把法国革命中的问题简单地说成是卢梭的必然后果,恐怕不对。
同样,现在一讲英国革命就是温和的“光荣革命”,好像英国革命就没有经历过杀国王,没有经历过克伦威尔的恐怖专横。其实英国杀国王倒是基于国内变革的理由,与国际战争无关。
避免转型中的暴力和无序
所以,与其说什么革命还是改良、美国革命还是法国革命,我们不如就事论事:
第一,我们到底要使中国有一种什么样的变革。这一点在中国目前还是一个没有解决的问题。也就是说,我们通常讲的革命和改良,都是指在认定了一个方向的 基础上讲它的“速度”(激进或渐进)问题。但是方向问题首先是我们要搞清楚的。无论激进还是渐进,关键是往哪个方向进?在中国现在这还是一个很混乱的问 题。
学勤谈到的1.0、2.0、3.0,与其说是层次的不同,不如说是方向的不同,讲简单一点就是:摧毁自由的变革,还是建立自由的变革?至于变革到哪个 层次的确很难说。我们的确在历史上看到过有摧毁自由的“革命”,也有争取自由的“革命”,而且“改革”同样也有这两种。所以我们要解决的,首先不是通过什 么途径,或者快慢,来达到我们想达到的目标,而是我们要想达到什么目标的问题。这个问题要涉及到更大范围内的主义之争,但在我们现在在座的这个圈子里应该 不用谈这个问题,因为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是有共识的。基本上就是要建立宪政民主,包括萧功秦在内,他也是认为有这样一个方向的。
如果方向是有共识的,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希望在这个过程中能够避免流血、暴力和无序。至于流血、暴力和无序通过什么办法解决更好,一种办法就是加快 政治体制改革的进程,讲简单一点这也是一种革命,这个意义上的所谓革命无非就是变革能够比较快。这个比较快,或者比较慢,我同意学勤的说法,这个东西否定 也不合适,崇拜也不合适。因为快和慢不是哪个人能够决定的,如果没有这个机会,你想快也快不了。如果有这个机会你也没法不快,波兰就是个例子,波兰在圆桌 会议召开期间,没有人能想象到马上就发生政党轮替。
还有一种,做不到一下子解决问题就循序渐进,一步一步地来。但是一步一步地来也得朝着这个方向。有句俗话叫做“不怕慢只怕站”,还是得朝这个方向走, 不能某一段时期突然又倒回来了。对中国历史而言,真正现代化的政治转型从来没有发生过。但因为政治风波造成大流血,中国历史在全世界都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案 例,就是学勤讲的那句话,叫做“城头变换大王旗”,每一次王朝更迭死了多少人。从太平天国战争以来,一直到1949年,其实就是王朝更迭,但它死了多少 人。要说这个更迭因为有了马克思主义的因素,可以假设它是一场革命,那明清之际呢,元明之际呢,唐宋之际呢,任何一个王朝“鼎革”之际呢。所以,这种纯粹 “城头变换大王旗”性质的政治不稳定,我们中国有一个2000年不变的特征,就是一个王朝不断地维稳,结果维到一定程度,稳维不住了,就来一场彻底的大不 稳,而且流血的程度是世界各国都没有过的。
我前年在写辛亥的文章中写过,世界范围其他国家没有中国这种概念的改朝换代,不是说它们没有朝代,而是说换一个朝代就要死那么多的人,对社会的冲击那 么大,全世界没有哪个国家有这种现象。包括中国的周边少数民族地区,也没有这种现象,像维吾尔族、傣族,没有像汉族那样,一个王朝维稳一两百年,就彻底陷 入一场极端的、在历史上都非常罕见的无序之中,这个无序要死掉一大半人,然后再从头来。像这样的现象绝不是清末才有,我觉得不管怎么批评孙中山——孙中山 值得批评的地方很多——其实主要不是在他发动革命,辛亥革命也不是他发动的,孙中山对辛亥革命有多大的贡献,也非常值得怀疑。我们批判孙中山,主要是批判 孙中山思想中的一些不切实际的,甚至是很不对的一些东西。至于说孙中山要为辛亥负多少责,我觉得也是一个问题。
避免无序的关键
在于组织资源多元化
如果回到当下,我觉得中国的变化到底是要快一点还是慢一点,根本不是我们能够想象的,而且这里头也没有什么好坏可言。我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得走一步看一步。
从逻辑上来讲,如果要在变革过程中避免我刚才讲的两个想避免的东西,一是避免无序,二是避免流血和暴力。道理很简单,要避免无序,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有一种多元的组织资源,任何一种高度一元化的组织资源都是在超稳定和超不稳定之间反复振荡的。
当这个社会的组织资源高度垄断状态下,这个组织资源一旦解体,社会就陷入无政府状态。如果要避免这个,不管是走改革的道路,还是走革命的道路,前提就 是你有没有替代的组织资源,或者说隐性的组织资源,也就是说这个社会一定要发展出一套公民社会,即便不完全是现代性的社会组织,带传统色彩的认同团体也 行,比如封建制下就很难发生王朝末世的大动乱。你也不能说它有公民社会,但它有很多村社,甚至家族,总而言之,就是它的组织资源是非常分散的,不像我们中 国上面一个朝廷,下面都是平民,而且中国的朝廷历来对非官方组织资源都是打压的。

大家知道,中国没有传统的宗教战争,但是中国经常有很多动乱和宗教有关,并不是因为他们提出了什么异端的思想,就是因为官方不允许非官方的组织资源存在。
关于这一点,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插曲,很多人以前认为白莲教在中国历史上经常成为造反者的信仰,就想当然地认为白莲教是一种革命的宗教,结果有些人专门 研究了白莲教的经书,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说白莲教是最鼓吹稳定的,最鼓吹顺从的,按照他们的说法是最不革命的,或者是最反革命的宗教。为什么最不鼓吹革命 的宗教还是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原因就是当局不能容忍任何非官方的组织,只要你是非官方的,他就要把你整掉,不管你的主义到底讲的是什么。如果我们要避免无 序,恐怕就得解决这个问题。否则,不管是改革还是革命,只要原来组织资源是高度垄断状态,这个组织资源一旦出问题,社会就陷入无序,你是改革就是慢慢无 序,你是革命就是快速无序,但这个无序是避免不了的。所以要避免转型过程中的无序,就必须创造条件发展多元化的组织资源。
第二,要避免流血和暴力,最简单的一个逻辑就是这个社会要有妥协精神,尤其是当权者要有妥协精神,最好是当权者有主动改革的精神。可是这个妥协精神和 主动改革精神,不仅是中国,在世界上也是从它的利益考虑的。我不太倾向于简单地说某某国家的统治者就特别保守,某某国家的统治者由于受了某某思想的影响就 比较开明。
我觉得所有的统治者当他倾向于妥协,甚至倾向于主动变革时,几乎都是基于两个动因,第一是如果变革了有比较好的预期,他相信不会受到清算,不会落到覆 巢无完卵这样的下场。所以,现在有些朋友千方百计地要给官员一种意识,说这个变革对你是有好处的,你变了以后不但什么都不会损失,而且还会得到更多,会有 大赦的,原来不合法的都会变成合法。等等。也许这的确是使他们愿意接受变革的条件之一。但是,我认为我们不要夸大这个条件,而且这可以说是一个比较不重要 的条件,更重要的条件是要使他们感到不变革的压力。
我们现在老想把这个压力也变成一种利益的诱惑。比如,我们长期以来一直有一种诱导改革的思路,说改革对你是有好处的,一种说法就是说改革提供的市场机 会都是你的,一开始你就可以占得先机。搞市场经济你是先捞第一把,肯定对你有好处。还有一种说法,这个改革可以给你减少很多麻烦,如果不搞改革,你会承担 很多责任,柴米油盐都让你管,一搞改革了,老百姓就自生自灭了,不找市长找市场了,除了腐败不干别的事了。这样讲就不能使他感到有真正的压力,不能使他感 到有真正的压力,他不会仅仅由于利益的诱惑去产生变革的。因为道理很简单,你再讲所谓的变革以后不会对你有妨碍,那实际上他在不变革的基础上,已经获得了 太多的资源,他为什么要去担这个心呢,我不变那就更没有妨碍了。
所以,一定要使他觉得不变革对他是有压力的,这个压力是从哪里来呢?现在我们有一种很流行的见解,这些人不是想真的革命,但他们用革命来吓唬统治者, 施加一种革命的压力,使统治者为了避免革命就愿意加快改革,这是目前很流行的一种观点。我觉得也是在这种背景下,很多人提出不赞成告别革命的说法。这不是 完全没有道理的,但是用革命来恐吓当权者,其实也有反作用的。
从苏联、东欧这些国家变革的路径来看,其实有另外一种施加压力的途径,一言以蔽之,就是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双重压力。这种双重压力是促使东欧改革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单独讲一下。
秦晖为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
 朱学勤:告别或拥抱革命都是危险的
革命不可能像一些人的主观愿望那样,想抛弃就抛弃得了,想告别就告别得了,也不能像一些不太负责任的愤青,一说革命就来劲,一说革命就要拥抱,在这两个极端立场之间,我们要正视革命
告别革命,首先要告别的是李泽厚的“告别革命”,为什么呢?
我觉得告别革命非常容易混淆,实际上是泾渭分明的两个重大事情。我们知道,在上世纪90年代以前,整个80年代中国知识界有过一场启蒙,也有过一场对 革命观念的再启蒙,到1989年以前大家形成的一个话语是,对历史上出现的法国革命、俄国革命、中国革命,这种暴力的大革命要有一个批判和反思的态度。
李泽厚的“告别革命”,既是对上世纪80年代告别红色革命、暴力革命的一个继承,也是一个扭曲。因为到了上世纪90年代以后,知识界悄悄兴起一个思潮,既有对法国、俄国、中国革命等以往革命传统的告别,还有一个新的东西,就是改革还是革命。
李氏“告别革命”的话语是借着对传统历史革命的否定来抽空当下的革命危机,抽空这个危机底下人们对革命的讨论。
因为李氏革命话语在形式上跟我对法国大革命的批判最接近,很多人认为我们是一家,我不断地重复讲不是一家。我不得不出来说我跟李氏告别革命是两回事,我要告别的是历史上的革命。
但对当下这个状况,我主观上认为要改革。如果不改革怎么办?那就是既没有改革也没有革命,这个状况就延续下去。这不是不可能。民众的底线没有到,继续拖下去,我们被拖掉了一代,再拖一代两代也不是没有可能。这是一种可能。
第二种,由于信息化,信息的平面流通、横向流通越来越快,中国人好死不如赖活的空间越来越小。革命会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矗立在你的面前,你不正视也得 正视。在这种时候,知识界应该承担对革命话语的辨析,而不是笼而统之,说我们告别革命或者我们拥抱革命,这两种都是很危险的。
如果不改革我们可能遭遇一种危机,而危机来临的时候,我们束手无策,提不出更有建设性的意见。而拥抱革命同样危险,不分青红皂白地拥抱革命,最后肯定 拥抱一场大革命。这时候要仔细辨析,革命是不是就只有一种,是不是有多种,人们可以在革命话语当中做某种选择。正是在这个背景下,我提出小革命1.0,中 革命2.0,大革命3.0的细分的一个说法,供大家思考。
1.0的革命就是政治革命,就是改变旧制度,改变统治集团。用鲁迅的话说,是城头变换大王旗。大王旗底下社会是什么状况呢?就像邓小平曾经说的,马照跑,舞照跳,股票照样炒,这叫1.0的小革命:仅仅政治领域发生动荡,不波及社会。
2.0的革命就是社会革命,那就是经济上的诉求,包括贫富两极分化全部付诸革命手段来解决,那就是打土豪分田地,分工厂,分商店。
3.0大革命就是精神文化领域,与所有传统彻底决裂,塑造新人,铲除旧人,改造人性。
我最近知道一个新的情况,最早把托克维尔的革命和改革之间危险的关系引进中南海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1982年《国外社会科学》有一篇文章就介绍了 托克维尔的观点,那时候他的汉译本还没有出现,海内有识之士立刻注意到这篇文章,而且复印下来送给高层领导看。高层里面有些人比那些自命不凡的知识分子明 白,革命是要区分的,要警惕的是哪一种,要告别的是哪一种。
我认为革命不可能像李泽厚的主观愿望一样,你想抛弃就抛弃得了,想告别就告别得了,也不能像一些不太负责任的愤青,一说革命就来劲,一说革命就要拥抱。
我提出在这两个极端立场之间,我们要正视革命,革命当中有哪些是我们要准备面对的,有哪些是我们事先要说清楚,一定要防范,一定要警惕的。
朱学勤为上海大学历史系教授,曾著有《风声·雨声·读书声》《书斋里的革命》《帝国往事》《道德理想国的覆灭:从卢梭到罗伯斯庇尔》

China-EU School of Law (CESL, Beijing) in Trademark Dispute with Hamburg University

China-EU School of Law (CESL) is a rising star in China’s legal education. Located in Beijing, CESL is the only law school to be approved by the Ministry of Education under the “Sino-foreign Schools Agreement.” It bears the hope of reforming China’s legal education. However, a recent trademark dispute reveals many problems between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CUPL) and Hamburg University, the partner school from EU.

The acting Chinese Dean, Professor Fang Liufang, recently issued the following statement:

Statement on the Protection of CESL’s English Name

In the year prior to the China-EU School of Law’s establishment, all relevant documents including the Financing Agreement between EU and P.R.China, the Grant Contract between EU and University of Hamburg  (UHH) and the EU Guidelines for Grant Applicants Responding to the Call for Proposals 2007 universally used “Europe-China School of Law” as the English translation of the project’s Chinese name “中欧法学院”. Even in the earlier stage of the application for establishing a Sino-foreign Jointly Operated School, two parties of School Agreement, namely UHH and CUPL, used the English name Europe-China School of Law at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as the English translation of “中国政法大学中欧法学院”.

In June 2008 the Ministry of Education questioned why the name on the application form was different in Chinese (中国政法大学中欧法学院) and in English (Europe-China School of Law at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CUPL therefore communicated with UHH on the issue of amending the English name. The Dean of the UHH Faculty of Law, wrote a letter on August 1, 2008 to the President of CUPL stating that as the EU did not have any objections, he would be willing to accept the Ministry of Education’s requirement that the English name be changed to the China-EU School of Law. When agreements between contractual parties change over time, earlier agreements are superseded by any subsequent agreements.

Ministry of Education documentation approved the CESL name as the China-EU School of Law in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on September 17, 2008, and the EU did not raise any objections. After CESL was established, “China-EU School of Law in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has always been CESL’s full name, CESL is only an acronym. The two partners have never disagreed about this point. In order to prevent unauthorised usage of the CESL name, the full name and logo always appear on all publicity material and the website.

Currently the CESL name is experienced to the following infringements:

1. In July 2012, someone has registered the CESL English name, Chinese name and logo with The Trade Marks and Designs Registration Office of the European Union (OHIM) with the Faculty of Law at University of Hamburg listed as the sole owner, without permission from CUPL   http://www.uni-hamburg.de/Studium/CESL_e.html.

4. Someone produced show board at the 2012 Europe Day using the CESL name without CUPL’s authorisation. This board stated in the location section that CESL is only “hosted” by CUPL, and moreover designated the Ministry of Education as “Implementing Agency”.

5. Someone used the CESL name to publicise “the University of Hamburg led China-EU School of Law” (last visit: December 10,2012, and the original webpage was deleted quietly), this advertisement made an undisguised attempt to portray CESL as a part of the University of Hamburg.

6. Someone changed the name of the “China-EU School of Law at the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Summer School” to the Summer School am Europa-Kolleg Hamburg and publicised it on the “Hamburg Liaison Office Shanghai” website contrary to the facts and without authorisation from CUPL http://www.hamburgshanghai.org/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task=view&id=255&Itemid=3419_Summer School am Europa-Kolleg Hamburg_cn.

The above actions were taken by the University of Hamburg Consortium Office. After CESL was established, the University of Hamburg recruited a full-time marketing and fundraising manager, who started to describe CESL as a part of the University of Hamburg, and who took erasing the fact that CESL is a part of CUPL as the main part of his mission.

In order to obstruct the infringement against CESL’s name and trade mark, CESL will take all legal measures including raising law suit internationally against the relevant institution and individuals. 

Professor Fang Liufang
Chinese Dean and Executive Principal
China-EU School of Law
In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郭锐: “不得不为恶的政治”

不得不为恶的政治

 

郭锐

 

多年前,在京郊昌平一个叫三味书屋的小店,我第一次见到《叫魂》。翻开第一页,我就难以放下。可我当时是个穷学生,囊中羞涩,于是就在书架前站了整整一下午读完了它。那时,我对中国历史的理解还尽是被教科书灌输的生产力决定论,第一次读到对专制权力入木三分的解析,又惊又喜:独裁者的困境、官僚旳力量、被权力所操纵的大众的互相攻讦,都是教科书里从未讨论过的。从此,我再也不相信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封建社会、阶级统治等种种似是而非的套话。

《叫魂》的故事讲得非常精彩。

1768 年春天,一个浙江德清的孤老欲托造桥的石匠作法魇人,被胆小的石匠告发,落得一顿板子;几个化缘的游方僧遭萧山乡民怀疑,给当作叫魂的扭送到官府,中间又 有衙役敲诈,最后僧人被抓进了监狱;苏州的一个乞丐也被当作叫魂的送官,官员刑求太过,死在狱中;胥口镇的和尚与顽童交谈,被怀疑是叫魂的虽然居住在不远 的本地庙庵里,还是不免被扭送见官。涉案的几个是寻常石匠、乞丐、僧人,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时值康乾盛世,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年月,这些无关紧要的妖术小案,尽管引发百姓些许恐慌,但经官员拘禁嫌犯、澄清事实,事态本该渐渐平息下去。然而让人出乎意料的是,这些寻常小事却最终发酵成了席卷半个中国的清剿妖术的运动,这着实令人惊讶。

地方无知百姓对“叫魂“大为恐慌、及至相互告发累及无辜,这本应是统治者所厌恶的,更没有什么可继续追查 的,可是官员据实上奏结案却得到了办事不力的指责。因为从石匠、乞丐、僧人的妖术案件里看到特别之处的不是别人,正是乾隆。乾隆认定这些妖术背后有造反的 阴谋,将此案件上升到国家安全的高度。一道道上谕、御批从京城发出,地方官员严刑逼供务求拷问出背后主使。有嫌犯胡乱交待主使人,官员查无此人,乾隆却在 朱批中径自认定“罪犯”已改名易姓藏匿踪迹。地方官员只得大肆抓捕以期自保。一时间官员人人自危、告密者兴风作浪、百姓个个惶恐。最终,亲自过问叫魂䅁的 乾隆也不得不承认罗织太过无法自圆其说,案件于是不了了之。

大众对叫魂等魇人妖术的恐慌并不罕见。如何平息恐慌,作为单个历史事件也许并不 值得历史学家着力研究。然而在这个事件中,由于有皇帝的亲自介入和他与官僚系统的互动,展现出专制政治权力运作的基本特点。享有至高权力的皇帝与守旧的官 僚系统的互动、民间社会在这样关系中的处境和政治罪的独特作用,这正是孔飞力教授在对叫魂事件的研究里所关注的。从孔飞力详尽梳理列陈的史料中,可以看到 享有至高权力的乾隆是如何用御批暗示自己的意图、将地方官吏置于失去官位的恐惧中,从而成功地把叫魂事件无限放大;官员们先是抵制乾隆的意图,后来不得已 努力配合,直至乾隆自己决定放弃;民间因为政治罪的出现互相诬陷成风、累及无辜。

《叫魂》展示的是专制权力运作的机制。虽然皇帝理论上是掌握了最高统治权,但离开官僚体系,皇帝自己可以做的十分有限。这一点在叫魂故事的早期十分明显。无论皇帝个人的抱负如何,他必须首先面对驯服官僚体系的困 难。当皇帝想要的目标与官僚机构不同时,两者就发生冲突。想要大干一番的皇帝往往不顾官僚体系的阻挠,可是忘了所有的措施还得委托他们执行。结果往往是目的实现不了,甚而至于官僚利用这个机会大捞一笔,到头来把屎盆子扣在皇帝头上。老成持重之臣劝告皇帝的第一要义就是不要“扰民”,这句话一方面指皇帝不应荒淫无度增加国家负担,另一方面更是说不要与官僚系统为敌。官僚体系中的某个成员可能因皇帝的震怒而丧生,但是,这个体系是崇祯、乾隆这些皇帝打不败的。皇帝意识到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官员也就坐稳了,这就是妥协。

与官僚体系妥协,是拥有至高权力的皇帝所难以容忍的。面对这么一个“水泼不进”(当年毛泽东评价陆定一的中宣部,就是用的这个词)的庞大怪物,皇帝有什么办法呢? 如果皇帝要挑战官僚体系,只有通过诉诸特别的程序以期以某种非常规的方式介入乃至打破官僚机器的常规运作(这也就是毛泽东讲的“掺沙子”),最重要的且具 有决定性意义的, 就是”政治罪”。政治罪可以冲破官僚体系,是因为它关涉颠覆皇权的危机。“政治罪”是皇帝可以动员一切力量的理由,这也是他与官僚系统 的共识。 官僚体系容许皇帝享有更大的权力来处理政治罪的问题,因为官僚体系的权力来自皇权。官员必须支持皇帝查处政治罪,以便保证行使他们的权力。叫魂事件的发酵 扩大,就是当乾隆发现自己真正的敌人是官僚体系,于是断言叫魂与谋反有关,以便让这些小案件放在“政治罪”里纠查。(乾隆之后百年,毛泽东同样发现了这一 秘诀,并且在“反右”中尝到了甜头,之后干脆发动了“文化大革命”。)

“政治罪”的追究对夹在皇帝和官僚权力中间的民间社会可有影响?在叫 魂故事里,一旦皇帝与官员发动大规模的清剿谋反的运动,地方立即出现了以“叫魂”罪名来恶意中伤和陷害他人的现象。告密邻里参与“妖术”,仿佛某种扔在大 街上的上了膛的武器, 让普通人骤然获得了伤害他人的权力。(这一点经历过文革的中国人也许并不陌生。) 借叫魂一案, 乾隆向一直对清庭不满的江南民间下手,让百姓、乡绅、士子内部互相告密检举。(与此类似, “文革”的发动者对红卫兵、干部、知识分子也始终是借用一批,打击一批,几乎没有始终如一的依靠对象,几乎人人都受害,个个一肚子苦水。 那些借“刀”杀人者,其实自己也不认为受害者罪有应得。)在这样动荡的过程中,地方上的流氓对于精英的仇恨终于获得了发泄的机会。 平素 “治于人”的普通人,在巨大权力的引诱之下变得热衷于兴风作浪。 受害者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作为一个与朴素道德无关的牺牲品来看,都是无辜的。(“政治罪”对善良风俗的败坏,为文革一代有目共睹。)

多年后,我把如何读完《叫魂》、它如何对我启蒙的往事原原本本说给第一次见到的孔飞力教授听。他完全没有大牌教授的矜持和傲慢,倒是饶有兴趣地问起我当时为什么会有兴趣,后来的阅读兴趣有什么变化,其他人对这本书的看法等。就这样,我们就在哈 佛费正清中心门口如同老朋友一样闲谈起来。想来这次见面应该感谢柯伟林(William Kirby)教授。他当时出任费正清中心主任,在哈佛各个专业研究中国问题的学生中选拔了十名学生,举办跨学科的一年期研讨班。我是这个新举措的十名受益 者之一,由此也常常去中心参与活动。在其中一次去参加活动的时候,我在费正清中心门口碰到一个老朋友,她就把与她同行的一位老教授介绍给我:”这位就是孔飞力教授。”

就是这位白发的先生,多年前让我第一次明白专制是怎样让中国政治陷入了绝境。 《叫魂》里的中国政治是真正意义上“不得不为恶的政治”。儒家追求的仁义是君、官、民共享的政治理想和对具体政治的评价标准,但在专制权力的运作过程中,它只是官僚机构维护有其自身的利益和习惯的工具;为了击败官僚体系、得到被许诺的至高权力,至高统治者只能依赖官员无以抗拒的”政治罪”,加入了对仁义的背叛;百姓则从来与政治参与无缘,一旦皇帝与官员的冲突”将上膛的武器放在大街上”,仇恨与告密立即在他们中间出现,仁义更是无处可寻。于是,在一个有”郁郁乎文哉”的政治理想的国度,无论君、官、民,都无力实践这样的理想。专制权力为根基的政治非但不是孕育仁义的摇篮,反而变成了滋生仇恨和贪欲的温床。

到什么时候,这个“不得不为恶的政治”才能走到尽头?

柯伟林:《中国的国际化:民国时代的对外关系》

这篇文章似乎是柯伟林教授提出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问题有其近代史渊源这一主题的继续,很多看似无关的线索互相接上以后,让我们熟悉的近代史的面貌为之一变。]

中国的国际化:民国时代的对外关系

一 导 言

无庸置言,民国时代的中國历史是由它的对外关系的性质所界定、塑造、并且最终必须依此来解释的。众所公认,在过去二十年里柯文所称之为「着重内 部研究」的方法对中國近代史研究作出了许多贡献,但对于民国时代,寻求某种有特色的「中國中心」的历史表述却未必恰是好处,因为这一时代的所有大事都具有 国际层面的影响。民国时代是以两个「新中國」的创立为界的:1912年的民国和1949年的人民共和国。二者的成形都受到国际上各类动机的制约,而二者政 府之差异则显示了国际各种影响的增强。偶有中國人受到过早期民国议会实验的直接影响,但每一个中國人将都经历了列寧主义和斯大林主义致命的混合体制:即毛 澤東所称谓的中國共產主义。

民国时代的对外关系,一言以蔽之,可谓无所不闯入、无地不渗穿、无处不盛行,如德国人所言:「彻底穿透」于中國社会的方方面面。在高层外交领域 里,中國的国家政权手段界定和维护了为所有汉人(以及相当一部分非汉人)声称所属的新的民族国家的版图。「中國」──1912年以前实在只是一个地理的而 非政治的称谓──摆脱了受「列强」监护的地位(如果不说是半殖民地),恢复了晚清时被严重限制了的主权和自治权,自己上升而成为一强权。

这一自后进到强权的演变在军事领域更为明显。我们只需比较两次中日战争的长短和结果。或者我们可以对比1900年的义和团战争与民国末期中國的表现:1900年一小批西方军人就使清政府蒙辱,而在1937-1945 年的战争中國民政府耐得比日本更久。五年之后,人民共和国──它的军队诞生于国民时代──与世界头号强国装备精良的成千上万军队战成平手。军事力量部分由 工业化造成,而工业化则建基于前所未有的对国际经济影响的开放。民国时代见证了一段中國民族资本家的「黄金时代」与近代国家资本主义的诞生。而没有外国的 合作与投资,二者都不可能。

这一时代最瞩目之事是试图按国际范畴自觉彻底地检讨中國文化,尤其是政治文化。每届政府都从国际上所认同的种种「主义」中寻求合法性,从立宪主 义到共產主义不一而足。而这一时代最让人迷惘之事,则是在民国末年,西方在中國之存在竟然消失得如此迅速与荡然无存,如果消失最终只是暂时的话。

二 外交:从崩溃的帝国到强权

外交史还未进入民国研究的中心。在研究中國近代史的任何一时期的学者那里,外交政策和正式的、国与国之间关系的研究从未取得像十九世纪末二十世 纪初欧洲历史著作中那样的显要地位。藉于威尼斯使节信件,兰克写出了一段《王室与民族》的历史,虽然他写的欧洲王室比民族要多些。但关于近代中國对外关系 史的著作则多将贸易置于外交之前,视国家之间的关系为一个经济、文化和政治冲突的含混不清的领域。在范围更广的国际关系领域里,现实主义外交关系学派长期 主宰学术研究,视国家为追求永久利益之集体性的、理性的行为者,认为其行为是由外部而非内部因素所驱动(所谓「外交政策优先」)。但关于中國对外关系史最 有影响的著作则总是将私人的和公共的、官方的和非官方的因素糅在一起,搭起了一座非国家性行为者亦可做主角的舞台。

只是在最近这种思路宽泛、方法综合的研究才被雅称为:「国际史」。在这里,外交政策不过是对外关系的一部分,而且极可能是一种文化构成。因此对 于这个学派,「映象」、「感觉」、「信仰体系」和「认知标记图」等概念至关重要。这些概念组成了一套「透镜组」。如同通过「利益」与「行为」可以观察其它 民族国家一样,通过这套「透镜组」,中國民族国家的利益与行为也可被观察到。在国际关系理论家中,雷诺万和杜罗瑟尔综合了一大堆因素,包括认知问题、利益 集团政治、人口和文化变迁过程,同时并未忘记给予权力政治和地缘政治以传统的关注。他们的著作与国际史学家的著作最为接近。然而即便在入江昭和韩特这样国 际史大家的著作中,国际史也还是缺乏理论。

虽然中國对外关系的研究通常理论贫乏,但它却不乏不甚完善的理论。馬克思主义─斯大林主义─毛澤東主义的传统强调对外关系中的经济和階級因素, 尽管它得被迫随时代的政治大势而屡屡修改。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即使在共和国自身进入了资本主义阶段,列寧的资本主义「最高阶段」里帝国主义和金融资本结合 的论断也仍被当作权威理论,虽然它根本解释不了帝国主义的西方在中國的各类活动。近来,近代中國史又被剔去其复杂性与偶然性,以便对其的叙述可被纳入「世 界体系」学派。还有,用后现代主义方法来研究中國对外关系的史学似乎并未能避开老式的政治论争,虽然杜赞奇的著作是个明显的例外。

在这理论亢奋中,几乎无人对中國外交史进行认真的学术思考。高龙江、福伯斯、乔丹、威斯塔德、孙友利、克立福德、还有下面将引用的其它一些人, 虽然都做出了重要的贡献,但几乎都不会认为自己是外交史家。或许,这是由于国际史曾追随过外交史,也就是说,有关中國外交活动的研究几乎全源自于一块狭小 的中國研究领域,而这一领域至今仍在做对外关系的研究。结果是,西方没有一部二十世纪中國外交史的权威之作(十九世纪中國史也一样,在英语文献中摩尔斯 H.B.Morse的著作仍未被超越)。如果要在西方文献里找中國外交事务详尽的综述,人们必须退回去查当时代人包拉德、巴斯和列维等人的著作。中國作者 们较容易写出一些外交通史,在民国时代也确实出版了几部优秀的著述,但他们的学术一直受到历届中國政府政治上的限制,直到最近才有所改变。只是在90年代 并且只是在人民共和国,当查阅外交部档案比台湾更为宽松之时,才出现了综合性的、大体上非政治化的、并基于档案的中华民国外交史概览。

与其它领域相比,外交史研究如此缺少活力,相当令人遗憾,因为民国时代的中國外交从它毫不起眼的弱小地位取得了惊人的成就。1912年的民国政 府继承的不是人们说的历史的中國,而是大清国,一个多民族多文化的庞大清帝国,涵盖了满洲、蒙古、东土耳其斯坦和西藏。没有哪个中华帝国像满人的清帝国一 样如此广袤与长久。然而在二十世纪头十年里,到处都是帝国崩溃的征兆。但民国时代让人惊讶的事实是,这块空间不仅被重新界定为「中國人的」和中國的神圣国 土,而且在外交上亦被如此维护,以致于今天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版图基本上还与清代的一样,只是去掉了外蒙古。清朝消失了,但帝国还在。更确切地说,帝国成为 中华民族国家的基础。这或许是民国外交最大的成就。

维护国界 维护民国漫长的、军事上无法防御的国界的任务,主要落在负荷沉重、但却常富于创意、并总是顽强不屈的外交上。例如,1912年袁世凯 总统宣布「恢复」1910年逃往印度的西藏達賴喇麻的称号,尽管这位達賴正在宣称他自己对西藏领土有完全的支配。两年后,中國拒绝与英国和西藏政权签署一 项协议,而此协议旨在强调中國对西藏的宗主国权,而非完全主权。在20和30年代,中國大肆鼓吹逃到中國本土的班禅喇麻的权威,以对抗顽固要求自治的達賴 喇麻。然而在1940年新達賴喇麻被命名时,国民黨政权再度承认了他的教权,纵然不是俗权,以有权册封達賴的称号为前提。1942年西藏建立了自己的外交 部,中國拒绝与之交往,与英国迥然不同。英国是西藏自治的外部主要支持者,当战后英国影响消失殆尽,西藏重新正式并入中國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总之,历届 中國政府都拒绝解决西藏问题。它们在等待时机,直至1950年西藏问题可以朝着对中國有利的方向解决。

把新疆的几个地区维系在中國潜在的范围之内而非任其滞留于中國之外的周边,需要一项坚定不移的不承认政策和更强的外交韧力。自封的汉人新疆地方 长官杨增新和盛世才促成了这一事业。他们为自身的利益而鎮壓民族分裂主义并竭力限制苏联的影响,因而有助于一个长远的目标:即在一个中國国家政权几无实际 权力的疆土中维持中國的宗主国概念。即便在30年代末,当新疆实际上成为苏联领土的延伸,而中國的抗日战争却又依赖于苏联的军事援助之时,国民黨政权仍拒 不放弃所声称的权利。它韬光养晦,一俟苏联力量移走,即实施一通「精巧的手术」,在这个省份建立了国民黨中國人的领导权。高龙江称此为「英明的」和时间算 计得恰好的外交,认为它「为中华民族保住了新疆」。国民黨政权随后处理了同期发生的所谓「东土耳其斯坦共和国」叛乱。该叛乱主要要求地方自治,虽然也有些 想分裂出中國。但它最终二者都未得到。新疆也保住给了中國共產黨──1949年10月12日,共產黨完好无损地继承了它。

在满洲问题上,对边疆地带麻烦现实的不承认政策被运用成了艺术。但在这里,战斗的意愿伴随着外交。外交毫无疑问充分显示了一个执着的和一统的中 國民族主义观念:中华民国将为保卫满洲家园而动员起战争(虽然中國人自十八世纪起便在南满定居,但汉族移民只是在1907年才合法)。民国初建之时,北满 实际上是俄国殖民地,而南满则为日本势力范围。民国自始至终几乎无日不为这块土地谈判或战斗,包括1929年与苏联的直接对峙和1937-1945 年与日本的全面战争。中國外交最大的成就是在满洲国问题上。满洲国由日本管理,目标是将日本1931年对这个地区的武力征服赋以政治上的合法性。中國自己 改变不了日本控制的事实。但是,通过在国际上进行协调的外交,不仅「不承认原则」成为标准的政治术语,而且中國也能够做到否认满洲国的任何合法性:在它建 立之初,除日本外,只有萨尔瓦多承认这一新满洲天堂。中國不妥协的姿态使自己日后成为日本敌国之合宜的盟友,包括两个最终将满洲归回到中國治下的大国:美 国和苏联。

外蒙古问题有不同的结局,可能是因为中國在那里遭遇了别处所没有的复杂情形。1902年清政府允许汉人在蒙古定居后,蒙古反中國统治的内部一致的抵抗迅速高涨;此外,一个强大的邻国坚定地支持分裂主义运动。1918-1919 年,中國军阀势力和俄国内战都蔓延到蒙古,蒙古黨人在新苏维埃国家那里找到了同盟并于1924年宣布成立共和国。这是中國的不承认政策对之无可奈何的唯一 例子。在台北出版的地图上,外蒙古仍是中华民国的北疆。但是,国民黨政权在1945年的中苏条约中自己承认了蒙古的獨立。毫无疑问,这么做只是为救急。蒋 介石力排国民黨领导人众议,对他来说,只是与苏联结盟有可能阻止共產黨叛乱的「国难」时,这一「最大的牺牲」才可以忍受,并且恐怕也不是永远忍受。然而共 產黨并未被阻止,而蒙古人却在1945年10月斯大林式公民投票中认可了他们的獨立(487 ,000 票对 0票)。毛澤東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在以后的几十年中只得接受这一事实。

至1945年,除了外蒙古以外,清帝国的所有边疆都已经恢复。在这些被恢复的边界地区,外国的影响比1911年大大减弱;苏联在新疆和满洲的居 住权也将在十年之内消失。民国还超越了1911年的边界,对清政府1895年割与日本的台湾重新行使主权。在满清最边远的地带,中國外交的坚韧、执着以及 全面的成功,或许可以解释为甚么人民共和国毫不动摇地要再次恢复台湾领土,纵然它一分钟也没有治理过台湾。

内部国界 民国时期中國外交一个更为一贯的目标,是恢复在中國本土的主权。当毛澤東1949年宣布中國人民终于「站起来了」的时候,他忽略了这 一事实:即人民共和国与民国不同,它继承了一个无须面对政府辖外之洋人租界的国家,其中更没有使外国人免于中國法律约束的治外法权制度。这不是自动发生 的,而是坚定地清除帝国主义政治残余的结果。这一外交过去曾处于西方关于中國对外关系著述的中心,但除了30年前出版入江昭的《帝国主义之后》一书,这一 外交在西方已几乎被遗忘,虽然中國史学家以可爱的细节重新叙述了它。

正如一位外国外交官所称,国民黨政权有一种特别的「治外法权情结」。它产生于华盛顿会议(1921-1922 年)失败(依中國的观点)之后,并在1926年北伐中与自义和团以来最大的民众排外潮流结合在一起。与义和团的仇外不同,该潮流是一场有组织的排外,配合 着包括以经济抵制为手段在内的「革命外交」。假如在漫漫百年的取消西方特权的斗争中可以有一个转折点,那就是1927年1 月的侵入汉口英租界。中國政权后来没费一枪一弹就将它收回。在这之前的18个月里,国民黨控制下的地区已发生了反英的宣传及抵制英货运动。而在侵入英租界 前一个月,英国在其圣诞节备忘录中已做了罕见的(对某些强权来说,是背叛性的)许诺:「对条约权利做同情性的调整」──包括无条件的关税自主──以合乎 「中國人民合理的意愿」。但在租界被侵之刻,一些强权将做出军事反应的可能性──如同在1900年对待义和团那样──是的确存在的。

不过,英国没有这么做。它在谈判了不到两个月就放弃了汉口租界。尔后的四年里,中國外交家们常常舌战列强,「成功地以一场外交革命辅佐着国民革 命」。如果不是发生了满洲危机,这场外交革命肯定会在1931年治外法权全部终结时达到顶点。到了30年代初,谈判已使中國重新控制了海关、关税、邮政、 盐专卖岁入,以及近三分之二的租界。在所有这些谈判中,中國谈判家运用了华尔德伦所称的(虽然是指北洋外交)「不妥协但合法度的渐进主义」,这大概比单方 面斥责旧条约更加有效。为这种艰苦而专门的工作,如朱莉所描述,外交部在全中國招收了「一批最具世界眼光和受过最好教育的青年」。甚至在1943年全部租 界正式归还之前,民国政府就已经重新取得了对租界内中國居民的司法控制权,并且──我在别处论及过──它还努力去驯服内部国界最桀骜不驯的地带:条约口岸 的国际社会。旧条约制度的终结奠定了民国在战后与西方进一步就司法、商业、文化等新条约谈判的基础,而这种新谈判则自鸦片战争以来第一次构成了中國外交议 程的最基本的部分。只有香港和澳门还处于殖民政权之下,但看来亦不会长久。在港澳之外,随着治外法权的消亡,中國法律开始管辖并逐渐加大限制外国人在中國 的活动。现在依然如此。

国际环境 边界的维护──当中國无力为它而战时──和国内主权的恢复,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国际环境。中外政府把民国看成是一个民族国家的共识,有 助于中國的边界政策。正如十九世纪帝国主义列强对清帝国的领土完整给予口头支持时一样──部分是避免他们自己为之争吵──外国列强深信新的中华民国若分裂 而非统一只会造成更大的麻烦。西藏1913年宣布了獨立,许多省也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形式宣布了獨立。它们没有一个得到过民国认可,而且除了组成满洲 国的东北省份,也没有一个得到任何外国的正式承认。不管是利还是弊(不利面如须偿还清政府的外债),民国作为清王朝继承者的地位在国际上没有受到挑战。

当中华民族国家自我建立之时,它的力争内部自主得益于当时的国际大趋势:在国际强权政治中欧洲的辉煌已开始终结。再看1927年:英国放弃汉口 不仅告诉了中國民族革命者而且也告诉了西方人西方势力在中國的衰落。当时英国外交部远东司的普拉特认为,英国「一项实在的手段,是以武力做假惺惺的威 胁」。派遣军队确实被提出考虑过,但被认为毫无意义,因为在对付国民黨人最有力的武器──民众经济抵制运动时,「军队是毫无保护作用的」。在上海,英人曾 进行了威吓,聚集了一小批武力保护租界区,但英国的参谋总长们心里明白,如果民国军队坚决攻击,想不出来有哪支英国武装力量可以守得住租界。总之,在英国 公众舆论变得反干涉反帝国主义之时,任何重大的军事行动都是政治上不可能的。英国外交大臣张伯伦在给中國公使蓝普逊的信中写道:「远离英伦,中國人持续不 断的挑衅充斥你的耳目,但你无法想象在这里我们的人民是多么极度地温静。」

西方不但开始从中國撤退,而且在一次大战之后分裂开来,不再成其为一个纯西方的实体。本世纪初,西方列强的联合体在对付清政府时把日本囊括了进 来,从而极其严重限制了清帝国的外交自由。这也说明了为甚么清政府未能加入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国际盟约体系,纵然它想加入时也不行。但1914-1918 年欧洲的灾难改变了这一切,使中國成为重组中的多极国际体系的一员。

人们广泛地阅读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历史之后,可能仍不知道中國曾加入其中。但无论中國在徐国琦所谓的民国「无知年代」里经历有多痛苦,它加入这场战争乃是其对外关系的主要转折点。如张永进所阐明,民国在其1918-1920 年外交中第一次自觉地进入「国际社会」,并同意遵守理论上约束国际行为的条例和规范。中國成了国际联盟「宇内合作」(借用凯欧汉Robert Keohane的说法)的积极份子。但国联在执行其法度上之无能,反过来增强了民国以獨立的外交争取自己利益的意愿。中國后来在1931年满洲危机中对国 联之无能更感切肤之痛。但在两次大战之间,民国是以其外交实践而非外交理念使中國得以首次与列强单个地而不是整体地打交道,而由此所形成的双边互惠关系则 是1928-1931 年间条约修改成功的首要因素,并在日后导致了近代中國的第一批重要的国际结盟或联盟。

盟友与敌人 随着与日本关系加剧紧张,结盟在整个民国期间成了民族生死存亡的大事,并于1937-1945 年的抗日战争中达到了高潮。中國的生存与最后的胜利取决于在瞬息万变的国际环境中找到支持者和盟友。国民黨政府1927年后动作迅速,从中國被列强联合盘 剥的时代,跃入与世界三大最强国德国、苏联和美国结有重要经济和战略联系的时代,以抵御第四强日本。按英国外交部的评价,1927年的中國仍是「一潭稀 泥」;但到了1945年中國已成为一个强国,全球力量平衡的重要砝码,同盟国胜利的重要因素。这回,中國在同盟国中的角色与一次大战时不同,是合作者而不 是乞求者。的确,此时的中國已正式成为一个「世界大国」。这个地位是以它在战争中和外交上的表现而获得的,并为它在新联合国安理会中的常任席位所确认。

在与德国的交往中,南京政府开启了近代中國的第一个基于平等互利原则和实践之上的合作关系。这一关系建立在经济、军事和意识形态的联系上,在许 多方面都是民国期间最成功的,并可以说赋予了中國在中日战争的初期藉以生存的军工能力。实用政治再加上一点对日本的共同畏惧,导致了民国与苏联的联盟 (1938- 1940年)──高龙江和贺军对此深有研究;以及与美国的联盟(1941-1945年)──这方面的研究文献汗牛充栋,但直到最近为止几乎 全是美国的看法。这些伙伴关系确保了中國的生存,训练了中國的军队,并把民国带入了全球权力政治的中心。这些关系没有一个维持永久,但每一个都正当其时。 民国如何寻求、处理、确立和最终结束每一个伙伴关系,是近代中國外交中更令人感兴趣的故事之一。这些关系总起来证明了中國外交灵活多样,能够在短期内通过 极其不同的关系咬住大体不变的目标。

毫无疑问,中國对外关系中最有影响、最复杂、最危险,而且最终最具灾难性的,是与日本的关系。战争是对外关系种类中最终极的类型。八年与日本的 战斗给中國人民、中國经济和中國政府带来了沉重的损失,并且战后时期从未真正恢复过来。在与日本的关系中,中國也试图实现大体一致的目标和政策。但对付西 方帝国主义卓有成效的手段──执着、合法度、经济抵制──在中日关系上最多只能说未起作用,最糟得说适得其反。而中日关系则从外交争端走到公开军事对抗, 最终进入野蛮。

第二次中日战争的「亚洲屠戮」的研究尚在起步阶段,尤其在西方学界,不过战前的中日关系已是近来研究的课题。虽然还没有一部全面的中日外交关系 史,但「国际史」的多视角研究方法却已做出了不少重要的贡献。30年代中國对日政策在国内的方方面面以及「公众舆论」在政策的酝酿和制订中起着日益重要的 作用,已见于柯博文的杰作《面对日本》的中心部分。乔丹指出了30年代初国民黨的一轮新「革命外交」导致了出其逆料的结局,尤其是抵制日货运动。他认为这 轮外交非但未能吓退日本,反而首先是事实上促成了日本的侵略。孙友利对中國30年代「绥靖」外交富有启发的修正性阐述,则强调了中國对外政策的文化构成。 他认为「绥靖」外交的制订与实施是基于对「帝国主义」的一些理解,确信日本与西方列强间有不可避免的冲突。这一「定见」体现在蒋介石1937年7 月的战争巨赌里,也体现在尔后四年他试图使世界政治纳入其预想之决意中。基于此,入江昭力荐我们重点从文化视角来看这段时期的中日关系:中日首先是各自文 化国际化中的伙伴,其次才是其相互竞争成为一种文化决斗后至死方休的敌人。

日本的战败结束了战时的同盟结构和中國在其中的地位。如果中國此时可以说已成了强国,那么它将不得不在美苏两个「超级大国」主宰的两极世界里游 弋,而这一世界又由于美苏皆无法控制中國共產黨造反而变得极其复杂。国民黨的中國将赢得战争──不光是对日战争,还有为中國的主权以及中國在世界上自立的 奋斗──但它将丢失国家政权。这一结局不仅当时出人意料,现今回顾亦令人愕然,同时也说明了为甚么战后阶段一直是民国外交史中最具争议的领域。赖文开创性 的研究《胜利之砧》,揭示了国际国内形势互动的相关性,比其它著作更好地解释了共產黨人如何赢得满洲并为夺取中國打下了基础。最近威斯塔德利用了新的苏联 和中國的资料,探讨了冷战政治背景下中國内战的起源。他指出四方(重庆、延安、莫斯科和华盛顿)主要的政策制订者几乎都不称职(充其量也不过是短视和失 算),并清楚地展示了冷战外交如何从根本上塑成了中國内战并部分地决定了其结局,而且中國共產黨亦已是冷战外交的一角。韩特进一步追溯了中國共產黨自己的 对外关系方针的起源,显示该方针獨立自主于其它的后中华帝国政权,最后甚至獨立自主于共產国际和苏联导师。在共產黨「胎中之国」的对外政策中,人们可以看 到有些主脉延续到1949年以后,其中有不少──这是我的理解,不属韩特的──是一位固执己见的领导人对对外事务横加种种危险限制的主宰。不过,毛澤東将 继承一个国家和一段外交上富有成就的历史,这二者将让人民共和国打一开始就在世界事务中扮演一个主要角色。

三 对外关系的内部化

界定和维护中國人的「祖国」是在国内无法避免的国际化环境中进行的。国际化的具体标志在城巿里最为明显,尤其在条约口岸:柏油马路、电灯、公 园、大多放映着好莱坞片子的大影院,更不必说居住在那里的成千上万外国人了。但国际化也将随着以外国资本铺设的铁路而穿越大地;随泛美和汉莎引入并与中國 政府合伙的民航而飞升天空,并随军队──着西式军服,荷进口枪弹,听令于挂满入时勋徽肩章的将军,受训于接踵相继的外国军事顾问──而行进到任何地方。甚 至远山僻壤也会在一夜之间被国际经济力量改变。

例如江西省西南的大庾县,它在二十世纪里得益于它的第二次或者说第三次、但无疑是最戏剧性的一次进入全球巿场。大庾曾是县治所在地,几个世纪以 来一直是主要的贸易站,是从广东出梅岭关口后往北的第一个城巿,正当在连接广州和华东华中贸易最繁忙的一条路线上。1736年法国人杜阿德描写道,这座城 巿「像奥尔良一般大〔约100 ,000 人〕,人口稠密,风光秀美,有很大的买卖,亦是休闲胜地」。大庾在中西贸易的广东公行制全盛期繁荣了起来,买卖茶叶、丝绸和鸦片。但1858年太平天国的 石达开西征越城而过之后,大庾开始衰落。随着条约口岸制向内地的伸张和上海的成长,梅岭之路便只限于地区间往来。大庾成了死水一潭,只值作一个最低等的征 收厘金的小站。它的可耕地只能养活它一半的人口,本地茶叶、毛边纸和一度颇负盛名的大庾板鸭,产量纵有增加亦不足以挽回颓势。

后来在大庾发现了钨。矿石是在十九世纪末被一个外国传教士发现的。他在西华山一带拥有地产,该地产结果证明蕴藏有世界上最丰富的黑钨矿,矿石可 以采掘制钨。不久,当地士绅从教士手里买下地产,并立西华山为「公共财产」。但这种公民心胸只维持到1916年。其时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高峰,对钨有疯 狂的需求,主要用它来制造火炮和特种钢。于是一窝蜂的土地抢购接踵而来,西华山被瓜分成几百小份,20,000 个矿工挖掘着世界上最有价值的战略矿石。大庾成了暴发城巿。它发展了一个旺盛的巿场以经营精美丝绸,进口西方毛织品,甚至西方化妆品。茶馆酒楼也兴隆了。 当江西和广东省政府在为如何发展和垄断中國最珍贵的出口商品争执不下并与南京政府意见不一时,大庾却在一边安享了20年世界钨砂贸易中心的地位。

但进入世界巿场之途并非对所有行业或地区来说都很平坦。一个有名的例子是制丝业,中國丝差劲的质量和营销已危及了这一民族最倚重的出口业之一。 于是在1932年,国家和省政府与私营企业主的「蚕丝改良会」合作,建立了首先是符合国际标准的国家丝生产质量标准。在国际联盟专家的建议下,政府开始规 范制丝业与个体生产者。中國农民被强制在自家或其它用于产丝的房屋里喷洒消毒剂,并被命令只向政府购买蚕茧。这些颇为成功的改革并不是朝着制丝业国家标准 化的第一步,而是国际化的第一步。中國将国际标准内部化,使其为己所用。

政治样板 从整体来看,以上所言也适用于政治标准。民国时期,可能除了张勋1916年策划的政府外,没有一届政府相信复辟大清国能解决中國二十 世纪的各种危机。将一整套新的社会集团──资产階級、无产階級、知识界和常备职业军人──整合到一个民族国家的新结构里,这种大任在中國政治史上绝无先 例。这是不停地进行各种政治形式实验的一个时代,或者确切说,一个世纪,但没有一种是土生土长的:1912-1913 年的议会共和;1913-1916 年的军事獨裁;1916年的君主立宪图谋;还有最经久的列寧主义黨国。

从1924年至今,黨国是中國政治的中心舞台。虽然大部分学术文献着墨于共產黨种型──即苏绍智所谓的「中國特色的黨治」──但黨国的思想谱系 从列寧到斯大林、再到国共两家换任换代的领袖群却是一脉相承的。正是在苏联的循导下,孙中山撰造了「以黨治国」的理念。并且绝非偶然,国民黨为南京新都 ──一座将仿形巴黎和华盛顿的国际性都巿──设计蓝图时,国民政府的建筑结构俨然就是国民黨中央黨部的翻版:一个结合北京天坛和美国国会大厦最显著特征的 建筑奇观。到了30年代,努力「黨化」政治生活甚至文化生活成了国民黨政权的第二生命。直到不久前并且主要在台湾,执政黨的政治文化还压制了政治实践和学 术研究中取代黨国的异议。

不用说,中國的政治实践和运作时不时地翻版政治模式,走样走谱得依稀难辨。当历届政府制订或声称它们正筹备一部「宪法」时,并不总意味着它们有 意于循宪法治国。在袁世凯筹划獨裁时,正在为袁出谋划策的美国政治学家古德诺的一位好挖苦人的纽约朋友告诉他:不弄个宪法顾问就连最反动的政府也无法治国 了,「活像咱这儿打算漠视法律的大公司们打一开业就没把本土上最棒的律师弄到手」。中國30年代自成一体的法西斯份子也有他们的顾问和榜样,并且无疑在南 京政权的历史形象上打上他们的标记。然而,导致中國「法西斯主义」获其名的所作所为与欧洲的法西斯现象鲜有相似之处。充其量不过是有意引进一个现成法西斯 国家政权的上层构造而已──口号、队列、歌咏、宣传──从无意于法西斯主义的基础:社会运动。后者是当时德国纳粹主义和意大利法西斯主义的政治力量之所 在,而国民黨领袖们对其味同嚼蜡。在论述法西斯本质的浩繁文献里,没有一个定义适合于定义它形形色色且经常争吵不已的中國崇拜者。对法西斯主义至今尚还未 找到一个内涵充足的中文意译,只有一个干巴巴的音译「法西斯主义」。

然而,中國共產主义的情形却不是这样。它的「共產」决心将转化为在其统治领土内一场史无前例的财富与地位的再分配。很容易就可看出:中國的共產 主义,特别是毛式的,与斯大林苏联所实行共產主义或是从台尔曼到豪尔等西方共產主义领袖们所理解的共產主义很不相同。很多关于中國共產主义的文献,从史华 慈始初的研究到塞尔顿「延安道路」的力作,再到最新关于中國共產黨起源的论述,都费尽苦心地强调了这个黨的本土特色,从而使人容易忘记这一运动在其幼年曾 多么有力地与国际力量连在一起,多么深入地将国际共產主义的原则内部化。如果不频频地提到共產国际、苏联领导人、苏联在民国时期对中國政治生活的大量干 预,中共的政治历史将根本讲不通。在对外政策上,牛军最近的研究再度证明:虽然统一战线政策导致了中共领袖人在1944-1946 年与华盛顿谈情,但他们心里明白他们将与莫斯科成亲。无论是在野还是掌权,之于艺术或之于工业,见诸内政方针或见诸外交政策,中國共產黨更多地是走苏维埃的路而不是背离它。我们必须牢记这一浅显的事实:没有苏联就没有中國共產黨,就没有中华人民共和国。

军事理念 最后让我们看一下中國黨国政治的政绩与一种更为历久不衰的外国影响的关联:近代军事理念──它已成为近代中國政治的一个恒久部分。二 十世纪上半叶,当国民黨和共產黨皆以武力取得政权时,中國是西方军械军火在世界上最大的巿场。它比世界其它任何一个地方都有更多的兵役、更长的役期。更说 到点子上:西方军事理念(苏联的、德国的和美国的国家形式)无疑是西方对中國单一最成功的文化输出。可能至今还是。

不用老外教,中國人也会打仗或使用暴力。中國的战争能力早已令人「敬畏」。不同的是,自晚清袁世凯训练国家的新军开始,一支支常备、职业化军事力量的建制常可与它的国外军事组织具体楷模相媲美。1924-1926 年苏联顾问在广东训练的政治化武装,1927-1938 年普鲁士德国式训导的蒋介石中央军,还有在抗战中先后由俄国人和美国人担任顾问的几支军队,都是一些范例。

还有,始于袁世凯和袁初逝时期的政治权威的军事化。它先崭露为「军阀」时代的一种地方性现象,尔后在国共两家黨国的军事委员会主宰的政治中心制 度化。再尔后是蒋介石新生活运动所欲图的全民「军事化」,最后则是毛的人民共和国里无休无止「战役」的动员和在强迫性向共產主义进军中把社会单元编为诸如 「大队」(英文本义为「旅」──译者注)之类的重组。至于维护大城巿街区秩序,先是国民黨的中國,后是共產黨的中國,是东洋西洋最新式警察训练的受益者 ──如果「受益者」是个妥当的词。

商保格最近通过「把军人召回来」而重新解读中國政治史的成就证明了:内部或外部的安全问题总是中共的政治议事日程的首选;军人政治家如何以「兼 职」在中共黨政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政中起到核心作用;军方的价值观念如何从众多观念中挤出来而成为政治运动的源泉;经济的优先项目又是怎样在国防战略基础 之上制订。所有这些亦完全适用于国民黨政权,它将一个我所称之为「民族安全的国政」遗赠给共產黨人,包括一个首先是为国防的庞大国有工业部门和军事─经济 一体化力量的创造性。

四 文化和经济的国际主义与国际化

不管对外政策对民国政权来说有多要紧或外国样板对民国政治有多重要,民国时代最醒目的标志则是与外国人在文化和经济上接触的广度与深度。可能正 是在这些领域里,中國最深地溶入了国际上各种活动之中。首先并且并非不重要的,是与外部有亲身关系的更多的可能性:即在海外生活、工作、学习的亲戚。他们 从东南亚、北美、西欧、中欧、苏联、日本写信、寄钱回来,偶尔还回家。

传教士 旅居海外的中國人有他们的经历,旅居中國的西方人亦然。中國在其近代史上从没有如此开放过,如此举足可及,甚至对最大的流氓们亦不例 外。用传奇大流氓林肯自己的话说,这是「一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冒险」,不然他哪里能发迹?这个做过英国圣公会牧师和国会议员的匈牙利犹太佬,在1921年 揣着一兜子计划到中國「把这个国家发展成一个第一流的陆上和海上强权」之前,就已因在三个国家从事间谍与煽动活动而遭到通缉了。他成了北洋军阀时代里三位 大军事家的首席军事顾问,包括吴佩孚,代表他们进行庞大的军备和工业交易谈判。只是在国民黨统一中國后,他才退隐坐禅,在南京附近的一座庙里做起了和尚。 但他巡游的冲动又把他送回欧洲去做「佛教布道僧」,而在那里他因欺诈而被捕。

我们较为熟知的那类传教士则一直是研究和争议的对象。马克吐温曾警告说,「多一个皈依者我们的文明就多一分被追赶上的危险」。从那以后,一大堆 怀疑论调的文献便涌了出来,与传教士们「主在中國的圣职」的友好记述相持不下。只是到最近,学术界才开始涉及民国时期传教与国际政治利益间的关系。同时, 研究传教活动中极少涉及过的宗教主题也得到了认真对待。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贝思现在的研究工作,正在证明在二十世纪中國基督教是怎样被「内部化」,并在土 生土长的各类中國宗教中找到一块落脚之地。

传教中较为世俗的活动,在近来一些有关基督教青年会在中國的历史的著作中──包括小说──受到了关注。按艾卡特的说法,甚至医生也算是「文化传 教士」。技术传教士──如果可以用这个词──是斯特罗斯对美国农业专家在中國的工作批判性阐述中的主题,而陈意新则显示了农业合作社的种种国际模式如何在 民国时代通过传教士的介绍而被内部化。

军事顾问和雇佣军人一直是另一种的文化牵线人──我们不可以考虑「军事传教士」这个委婉说法吗?就中美关系来说,人们的注意力几乎全集中在40 年代史迪威和魏德迈使团的高层政治活动,往往还带着很强的黨派眼光。然而归根结柢更为有趣的则是这些使团制度史,尤其是把它们与早期国民革命运动的苏俄使 团制度史相比较,或与1928 – 1938 年间国民黨政府的德国军事顾问团制度史相比较。德国军事顾问团近年来一直是详细研究的对象,不仅它的领导权,还有它的组织、制度文化和它在军事、经济、意 识形态与政治事务一大圈的影响。我们亦从中得到材料来评价顾问和主人间个人的、近乎师生的关系,如像蒋介石与他第一任亦是最信任的德国顾问鲍威尔的相互影 响。我们也了解那些传授给了整整一代中國军官的课程,它竟如此跟得上时代地来了一门必修课:「种族对政治的影响」。

教育 当中國为一批世界性的、各色各样的高等学府提供校舍时,国际教育最广泛的影响应该存在于官方范围之外──有时是因为某一外国在政治上有意 地广泛资助各类文化事业,但更普遍则是因为中國青年人齐聚在中國的国际教育机构里,身处于一个开头不是太协调、但却充满活力的教育交流时代。由于学者们研 究了中國近代高等教育各类规则的起源和中國学生基于高水平国际标准的训练,早期国际教育已是中國对外关系研究中最富成果的领域之一。

然而颇具讽刺的是,30年代高等教育逐渐被取回到中國国家控制之下也是基于国联的国际知识合作项目的一个委员会的「国际性」指导,至少被其首 肯。这个以其领导人、前普鲁士教育大臣贝克命名的「贝克委员会」,描述了中國教育的组织混乱(不知甚么理由它归咎于美国人)。它决意强化国家对各类教育事 务的控制;将国立大学体制在地理布局和财政方面合理化;并建立全国范围的入学考试制度──其中允许官方干预某些特殊学科的录取。其结果是在「权威主义知识 观」的基础上将中國的高等教育重组、集權化、最终国家化。该观念为国民黨政权所认同,且被毫不失时地大力贯彻。就学科而言,30年代初的这些改革标志着中 國高等教育中重点发展科目的一次根本的、至今尚为永久性的改观。人文学和社会科学不再优先,招生开始受限,以利于自然科学、数学和工程学科。

最大的国际学校根本就是众条约口岸:学识、聚会和民族主义冲突的多元文化竞技场。二十世纪前期,它们是近代经济生长的中心,中國人和外国人相聚 的要地(更不用说来自不同地区的中國人了)。它们是滋生有国际联系的新社会階級的最惹人注目的土壤。它们的盛期恰逢中國资本主义的第一个「黄金时代」;见 证了中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獨立的工人运动的发生、以及一个国际取向的、与政府鲜有搭界的知识分子群的兴起。正是在这里,我们有了民国「民间」对外关系领 域最好的范例。

在中华民国史的领域里,上海──同时作为一个国际的和中國的城巿──已成为新著作自然的焦点。在仅仅是对这个大都会的研究中,洪妮格和裴宜理重 新启开了劳工史的大门,而这一领域自从谢耐和的著作之后在西方一直沉睡不已;魏斐德将警察与其对手们在底层社会暗中进行的斗争曝光;洪妮格探讨了苏北移民 文化,瓦萨斯特罗姆探讨了学生文化,叶文心探讨了银行业文化──所有这些都得益于近几年才对研究者开放的档案材料。

然而,这些口岸城巿的国际社会史有待于编写。魏斐德、叶文心和其它人所研究的是那些渐渐觉得自己也是「上海人」的「外埠头人」,包括了中國的银 行家、工业家、工人、学生、记者、青洪帮徒、妓女,但这不是国际「外埠头人」的上海,不属那些克利福德新近著作中的主人公们:来自全球的商人、冒险家和难 民。这也不是年轻桑本的上海,一个在保卫曾一度被称为「东方爱尔兰」地方时谋杀人、最终遭人谋杀的大英永久居民。这些口岸城巿并不只是观光之地──想一想 国际旅游的机会尚处在洲际航空旅行之前的时代──而是那些以中國为主要居所的外籍人生活、做事、四海为家的地方。

近代中外关系中最缺的就是中國人和在华外国人交往的历史。中外档案的开放如今允许了这一历史现在就编写,并且,一言以括之,允许「把西方召回来」,视外国在中國的存在为中國近代史整体的一部分。

商业 可以肯定,对于任何中國工商史的新作、中外经济合作与竞争类型的新研究、或近代中國资本主义在国际背景中长期段发展的新探讨,把在华外国 人史考虑在内是必不可少的。正如白吉尔令人信服地指出,区分「民族」和「买办」资产階級毫无意义:所有重要的工商业皆有不可或缺的国际联,纵使它们几乎全 有民族主义的老板。同样毫无意义的是将经济国际化的讨论仅限于条约口岸。如果我们引证劳斯基的发现,那么民国时代经济成长的活力则是激活于并远远超出于条 约口岸和城巿地区。劳斯基分析了1912- 1937年间国民经济持续性经济增长的规律,发现它「植根于外贸的增长」。

同样的说法亦可解释民国下半期国有经济部门的迅速膨胀。中國国家资本主义是基于与外国公司和政府的合伙以及外国的技术援助才发展起来,并且也只 能如此才发展起来。为民航提供了资金的合资企业是如此,外国参与的国家铁路网扩建是如此,中國第一家汽车制造厂的建立是如此,并且最令人注目的是,日后成 为晚期国民黨和早期共產黨政权经济核心的国家重工业部门的创建也还是如此。那些掌管着中國国家资本主义的工程技术人员和计划人员大多曾在国外接受了训练, 或被派去国外与合作的公司或政府一道工作。后来,国民政府在战时转移到四川时,他们证明能够熟巧地应对当地困难的环境,尽管他们的计划和训练是基于已艺术 化了的技术水准和与最发达工业经济的长期联系。到了民国晚期,国家掌握了中國总工业资本的三分之二强,这不仅是国家化的结果,也是国际化的结果。千真万 确,这是孙中山在为中华民国规划实业蓝图时曾说过的「中國的国际化发展」的结果。

五 结 语

如果民国时代确实有这么一个国际化高潮,那么我们怎么解释其后的年代?在人民共和国最初的年月里,除了一个西方大国,中國断绝了与所有其它西方 大国的正式关系,并反过来遭到它们在外交上否认。中國被拒于全球外交的中心论坛联合国之外。在国内,几乎所有的西方人都被赶出中國,他们的机构、公司、家 业被没收,他们的中國合伙人和朋友受到政治嫌疑。到1952年,甚至接收西方国家的来信都可能被看成一种阴谋煽动行为。中國人民用毛澤東的话说是「站起来 了」,但却把中國近代史上最长久的一批外交关系弃如敝屣。

一种解释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在对部分中國人和外国人之间前所未有的密切交往作出反应,如果不说它是过度反应。可是,它承接的是一个在国际上成 功地维护了中國的地位、在内政中恢复了完整的主权的政权。难道不能简单地在这些成就之上谋求发展吗?上述中有一点应该是清楚无误的:民国赋予了中國晚清所 没有的能力──在境外主导中國的外部关系,在境内调整、引导对外关系以使其为国家服务。中华人民共和国一建立就现成有这种能力,并且可以把它用到极端。

一个更有说服力的一般解释是,早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把中國的对外关系削弱到这种程度,是因为它把全部关系指向一个方向:东方(冷战意义的东方 ──译者注)。中國从没有像在冷战中最热的年代里那样深深地溶入进一个国际体系之中。它也从未在一项对外关系上深入到像全方位中苏同盟这样的密度和广度。 这是一个(起初)有共同意识形态的同盟,建立在苏联对中共数十年为师为友的基础上。此外,它是中國历史上说得最明白无误的军事同盟。它是文化和教育的同 盟,为在苏联学习的数千中國人和在中國教课的数千俄国人所明证。它还是一个经济同盟,比近代中國中任何一种外经济关系都更具深度和复杂性。通过长远规划和 年度商谈,中國经济将与东欧和苏联兄弟们的经济联在一起。不时地,中國还将甚至成为它盟友们的捐助国,就像它在1953年给摇摇欲坠的东德政权送去紧急援 助食品一样。大体上,中國是世界史上最大的一次有计划的技术转让的受益者,该转让帮助人民共和国国家工业建立了一个新核心。之于人民共和国,犹如之于它之 前的国民黨政权,工业化就是国际化。

只是在外交和内政两者完全失策后──它们是一五计划后毛澤東领导下紧密相连的现象──中國才会在60年代陷入外交的隔离和经济的孤立。那时,中 國四面楚歌,自义和团战争以来从未有过。但对自民国时代一开始就已为中國近代史打上了标志的一往直前地国际化的规律来说,这只是一个大例外。

魏 力 译  陈意新 校

原载:二十一世纪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号第四十四期

作者:柯伟林

China’s Procedure of Death Penalty Review

China’s Supreme People’s Court has adopted the procedure of death penalty review, which requires all pending death penalty cases to be reviewed and approved before the execution. However, a recent case shows that such procedure may be ineffective.

Yang Damin, an attorney from Jingdu Law Firm, said that his client Luo Li was executed even before the judges from the Supreme People’s Court approved the case. Luo Li’s case was among those trialed during Bo Xilai’s campaign against organized crime in Chongqing City.

Luo Li

Here’s Xinhua News’ report on Luo Li’s case:

http://news.xinhuanet.com/legal/2011-01/31/c_121045167.htm

Here’s Mr. Yang Damin’s original article (published on Zhou Dawei’s blog site):

http://sunguodong2002.blog.sohu.com/218895160.html

堂堂最高法院竟看重庆脸色
杨大民 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我向张老师汇报一个案件,我是重庆打黑的最后一批律师。这个案件被告人是重庆公安局禁毒总队副总队长,叫罗力,我跟田文昌田老师经手的,当时已经走死刑复核程序了。

我们到最高院去阅卷,不让阅一审二审的案卷,说最高院死刑复核程序中没有规定阅卷权。后来是一二审律师提供的卷,结果发现有重大嫌疑,这个人不 能杀。当时给他定的是一个故意杀人罪,他指使的人用的枪是布朗宁,结果现场取获的是柯尔特,枪型都不一样,这是重大的疑点,至少是不应该杀的,我们就提出 来了。

第三次会见是2011年12月29日,我跟田文昌老师一起去的。刚下飞机,陪同的重庆市公安局警察说不同意会见,之前两次我去反而让见了,第三次已经接近尾声了,说不让见了。我说为什么不让见?他说必须有最高人民法院的同意,我们王局长就是这么定的。

我说,第一,法律没这个程序,第二,你没这个资格。因为这个案件已经到了最高人民法院死刑复核程序了,已经离开重庆了,你一个重庆公安局的,所 谓专案组,有什么资格说必须由最高法院来决定。但是没办法,就给最高院打电话,最高院又给重庆高院打电话,重庆高院说同意会见,这样30日中午12点半正 式见到了,他们说这是破天荒了,中午从来没让人见过,他还挺有理。见完以后,罗力说要检举揭发一起案件,为了活命嘛。我们一看检举揭发可能会有重大立功, 就赶紧回到北京,第二天给死刑复核厅提交了一个报告,紧急情况反映,就是这个罗力已经检举一起重大案件,而且重庆公安局也准备继续侦查。

1月5日上午,我接到了家属电话,明天上午执行死刑。戏剧的是,这个电话刚打完,最高人民法院给我打电话叫我下午两点去一趟,说征求下我的意 见。去了以后,几个法官说,你们反映的我们非常重视,经过核实,这个事情和罗力没有关系,我说那看来就没有希望了,我说什么时候出结果呢?说很快你就知道 了,其实第二天就杀头了。

这个事情悲哀在哪里?就是堂堂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都要看重庆的脸色,这是2012年1月6日毙的,2月6号王/立/军跑了,就一个月的时间,中间还有个春节,如果再坚持一个月,这个人就能活。

萧婷:最后的燕大

萧婷:最后的燕大

在中国21所教会大学中,燕京大学显然是一面旗帜。然而,当新中国决定割断与西方世界的联系,清除西方文化的影响时,燕京大学也无可避免地处在了风暴眼的中心。那些曾经的教会大学,那一代学人和他们追求的博雅教育传统,早已随风而逝。 Continue reading

罪比人眼见的更大 —-《朗读者》中的道德和法律追问

《朗读者》(2008)中的道德和法律追问

 

郭锐

 

 

1. 纳粹狱卒的秘密

 

 

 

一个普通的女性纳粹狱卒,宁肯被判重刑,也要保守她是文盲的秘密。为什么?

电影的主人公一直在追问,观众也一直在追问。有论者认为,是纳粹的洗脑,带来了这个女性狱卒的空虚、她的残酷、她的不正常的情欲,让她成为一个没有爱的人。论者似乎暗示,这个监狱守卫保守秘密的行为不过是她诸多人性扭曲的其中之一。

纳粹的洗脑表现在一种潜藏在日常言行中的集体主义语言和意识。论者敏锐地注意到狱卒汉娜在法庭上的辩解常常使用“我们”而不是“我”——这是她长久被纳粹思想主导的结果。奥威尔曾分析过这类语言的可怕:“政治语言——这点有所变动地适用从保守到无政府主义的所有政党——的设计就是要让谎言听起来真实、谋杀听起来可敬、让捕风捉影之事看来翔实可信。”点破这类语言所掩盖的真实,常常会让人惊心动魄,就像法官对汉娜的追问:“说‘我们’都有罪,比单单说‘我’有罪,是不是让你舒服一点?”

论者接着分析,因为汉娜的集体主义意识,她对自己个人罪责的抗拒承认,她的爱也只是一种权力游戏而已——保守秘密的秘密,和她与迈克之间的隐秘感情一样,都源自她的权力欲望。汉娜对迈克的爱与并无灵魂的委身,而纯粹是在利用年少迈克对自己身体的迷恋来证明自己权力。论者以为这与汉娜之前法西斯的信仰有关:“在集中营,汉娜在被关押者面前的强势,依靠的是纳粹制服。当她成为售票员后,她可以依靠的,只有年龄和身体。因此迈克必须是一个少年,汉娜才能在他们的性关系中继续处于强势。”

论者所言固然入木三分,但影片中的不少细节似乎在拒绝这样单面向的分析。两人初次相见,是因汉娜路遇陌生人迈克恻隐之心发动把生病的迈克送回家中,这不像是权力的表现;当迈克为两人的争吵道歉的时候,汉娜说出“我爱你”的神情,实在不像是权力欲得到满足,而展现出真正的内心彷徨和感动。32岁和15岁之间的爱永远都会让人狐疑,但让迈克一生魂牵梦萦的经历,却难以全然简化为权力之下的情欲。(当然,即使在汉娜和迈克看来,这段感情也显得零落残缺。 迈克一生的回忆,集中在他们的相遇和短暂的朝夕相处的日子里。迈克从来没有经历与汉娜心心相映的时光,爱对他是从生活之外的给予,时刻有失去的危险;汉娜则从一开始就深知与迈克只是露水姻缘,从未有过地久天长的盼望。)

——也许让我们得以认识汉娜人性的,恰恰是她保守的一个小秘密中残留着的羞耻感。

 

2. 审判的权柄

 

汉娜为纳粹工作的罪行遭到了审判。审判有条不紊地进行,一件件证据、一个个嫌疑人、一场场法庭辩论陆续在法官面前出现。迫害犹太人的罪行,被具体化为挑选体弱者遣返到集中营——在那里他们被送进毒气室。检察官控告汉娜和其他守卫见解的参与了对犹太人的谋杀。当其他守卫都极力避免直接面对指控的时候,唯独汉娜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这在当时再正常不过,只不过是为了维护秩序。那些体弱的囚犯,迟早会被送走的,因为他们无法承担在监狱里的艰辛劳作,就是不走,他们也会累死。检察官和法官对此并不关心,他们感兴趣的是,汉娜是不是主动自愿的去执行挑选体弱者以便处死的命令。汉娜觉得他们在有意误解她。

更让汉娜不能忍受的是法庭对撤退途中被守卫关进教堂的犹太人死亡责任归属的看法。检察官、法官都事先就认定,守卫把犹太人关进教堂,在失火之后又不主动施救,就是谋杀。汉娜争辩道,犹太人本来被安置在泥泞的路边,饥寒交迫,如果不进教堂的话,死亡也会临到他们头上。失火之后,守卫开始根本不知道,之后发现,也因不知打开门之后如何才能保持秩序而犹豫,再加上大火给他们的时间非常短,很快教堂里的犹太人已经全数死亡。法庭完全不听这样的解释。其他的守卫更把责任全部推给汉娜。其他的守卫编造说是汉娜决定一切,甚至说她独立撰写了报告。荒谬。一个不识字的人,如何能撰写报告。可是汉娜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承担罪责。

不理解我的人,不能审判我。不能要求我说出一切。

这是汉娜对违心认罪的解释。她在法庭上,为了不让人知道自己是文盲,宁愿承认更严重的指控。汉娜不是不认罪。她知道她干了什么——法庭上辩解的她,从没有说自己做的是对的——她想说的只是“别人也和我犯了一样的罪。”让她愤怒的是,那些和她一起参与杀害犹太人的其他守卫,却把罪责一股脑都推到她身上。而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那些过去对这些事实视而不见的人,如今却变成了她审判的旁观者、乃至高高在上的法官。

在汉娜的不服中,提出了战后的德国人们不愿面对却躲避不及的终极问题:对犹太人的种族屠杀究竟是谁的错?只是那些像汉娜一样为纳粹工作的德国人的错吗?战后的德国人想要通过审判纳粹,重新确立正义的标准,这份努力却遭遇了尴尬的追问。如影片中一个法学院学生在研讨班上所说:“你们那时不知道吗?你们都知道,欧洲有上千个集中营。问题是,你们知道,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还要沉默、继续做帮凶?而你们现在看到了结果,为什么还有脸活着?”

面对这个问题,如同那位课堂上的德国法学家一样,德国人无法给出回答。并不只是德国这个民族懦弱,整个欧洲都为二战犹太人遭到种族屠杀而缄默。欧洲不能相信,在民主日渐推进、法治蒸蒸日上的欧洲却无法抑制这样的邪恶。在德国,纳粹上台之前的魏玛共和国,有着公认有史以来最为完善的民主和宪法。然而,恰恰是这民主,选出了纳粹主义者,全民支持;而这法治,则将屠杀的行为分解为控制、监禁直至剥夺生命,有条不紊。

这个事实不能为德国人接受,是因为它有难以承受的后果——如果是全体德国人都有罪,那怎样才可能为自己赎罪?不可能。德国人不能接受这样的判决——尽管他们知道每个德国人都参与了投票,每个德国人都在纳粹的罪上有份;那些战后德国主导纳粹审判的社会精英更难脱干系:除了极为少数被关进集中营者甚至被杀害的反纳粹领袖如朋霍费尔等,这些掌握社会资源、主导公共思想的精英们在纳粹主政期间,难道不算是默许了他们眼前的罪恶么?

看到战后那些普通的德国人变成了旁观者、德国社会精英则变成了罪责的追诉者,这让作为纳粹国家机器一部分的小人物,如汉娜,不能信服。影片里,当庭上的法官用抽象的法律词汇居高临下地追问汉娜的罪责时,汉娜愤怒、不平乃至绝望。战后的审判实际上是确认,必须有少数人为共同的罪责承担责任。于是,汉娜必须被判刑。集中表现这一结果的,是一个影片中有事实和象征双重意义的情节:她的守卫同事们强诬她曾写了一份对集中营所有恶行负责的声明。

 

3. 罪与绝望

 

法庭上,她承认了一切指控。不是因为她的虚荣,而是因为她的绝望。连与自己同案受审大的人都对自己如此,世间还有什么可以留恋?汉娜知道世间的美好,却自忖与一切美好无缘,绝望备至。

绝望的人即使肢体还能挪动,心灵却早已死亡。绝望,就是死亡。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中听到的律法:吃果子的那日,你必死亡。亚当和夏娃吃了之后,方始明白,上帝所说的死亡乃是与上帝的永久隔离。汉娜在法庭一定体会到了当日亚当和夏娃面对天使带火的剑时同样的绝望。

法庭外,普通德国人同样为绝望所折磨,如同迈克。迈克内心与汉娜认同,不仅是因为他们的肌肤之亲,更是因为他自认在朗读过程中了解了汉娜——一个可以和他一同欢笑、一同悲哀的人——迈克的爱人。迈克知道汉娜内心与自己一般无二,倘若她犯了罪,自己也无从免责。她在审判中的绝望,也传给了迈克——他结婚,又无法保持婚姻,因为已经对爱失去了指望,也不知道自己如何面对正义。

纳粹的奥斯维辛之后,没有人可以继续忽略人的罪和它的后果。犹太人在追问的是,上帝如何会容许这样大罪恶;而基督教神学家则不得不反思自由派神学对罪的问题的忽视。二战前,基督教神学对社会进步观念毫无指摘地全盘接受,实际上边缘化了上帝的主权,失去了探讨罪的问题的根基。他们开始片面强调上帝的爱,而拒绝一位施行末日审判的上帝。二战后,再没有人质疑上帝的末日审判是否合乎真正的上帝慈爱的形象。奥斯维辛之后,人们的困惑是,一个全能的上帝为何不立即向屠杀者宣判硫磺火湖的永刑?

终于,奥斯维辛的悲剧终结于纳粹的战败。二战后,人们面对的问题是如何收拾人类犯罪的残局。神学、伦理学的思考,终于付诸行动。纽伦堡审判、东京审判开启了对纳粹战争罪行的审判。不仅是发动战争的纳粹领袖,还有类似汉娜这样纳粹战争机器上的螺丝钉,都需要面对审判。古希腊人相信,审判的功能是净化。审判之后,城邦的道德得以恢复,人们知道了何为善恶,就可以恢复良好的社会风尚。《圣经》里,审判是对罪行的清算,除去罪之后,人就生活在一个物华天宝的新天新地。审判似乎对战后的欧洲是一个良方,可以帮受伤的社会正义康复。

然而,审判所揭示的问题,却远远大于选择审判的人们期待的,也给审判本身带来了不能承受之重。受审的纳粹领袖并不像人们期待发现的那样穷凶极恶,倒像是很多普通人。阿伦特评价纳粹党卫军的头子,说他身上有的是一种“平庸的恶。”而普通纳粹成员罪责的确定也给法官带来了极大的困惑:一个受命向犹太人开枪的普通士兵是否应为他执行命令的行为承受刑罚?法学家们写出了连篇累牍的文章进行研讨。

刑法上的罪责也许还不算最难的,最难的是如何应对人们对法庭、对自己的道德追问。法庭无法回答这个难题。于是,汉娜抗拒了审判。她没有因为最后被定罪得到心灵的宁静,她周围的人也没有——即使有,也是虚假的宁静,会随着年轻人对真相的追问和后来真相的展示而被打破。审判给德国人带来了终生的道德困扰,就如迈克的一生。也许,这是人类法庭的局限。汉娜不是不愿受审,而是宁肯受到真正的审判。她说,只有那些死去的人才能审判我:“他们天天晚上都来找我。”这不是拒绝受审的理由,也不是为了减轻道德罪责的托辞,却是汉娜对自己真正的残酷。在那些死去的灵魂面前,她数十年夜夜不得安息。

虚荣和残酷,同出一源。不承认自己不识字这令人难以相信的虚荣和宁愿让自己受良心折磨的残酷,源出汉娜对自己的道德追问。人终究得去面对自己的罪责问题,即使不承认人类法庭的权威,也不会让这个问题的重量减轻丝毫。

审判只是开始,而不是终结。

 

4. 罪恶之大

 

真正追溯纳粹罪恶的根源,若不让所有人的灵魂都直面这个问题,就不会成功。案件的结果是不公正的判决:一个目不识丁的狱卒,被法庭认定撰写了纳粹需要的报告。—这是真正的悲剧。

悲剧是不是来自人在了解事实上无能为力?是不是法官了解了汉娜不识字的事实,就不会有像影片中一样悲惨的结局了呢?倘若是古希腊人,他们就会说当然。这个隐藏了重要证据的审判,似乎是古希腊悲剧里好人让好人受害的展现。古希腊人的故事里,并不来源于坏人对好人的迫害,而是来源于好人之间的冲突。例如杀父弑母的俄狄浦斯。俄狄浦斯做事情并无恶意,其父母也未曾有丝毫为害的行为。然而结局是俄狄浦斯杀父娶母,最终自剜双目—冲突、心碎、痛苦、死亡,好人在并无一个坏人作祟的情况下,最终走到了悲惨的结局。在古希腊人的视野中,应该是法庭缺乏证据导致对事实的无知,让汉娜走进了自己服刑的监狱。

然而,汉娜的无辜受刑也许并不是一个偶然的证据问题。人类历史上,明知是错、却“葫芦僧判断葫芦案”的情形,可曾少了?电影中麦克和法律教授的讨论表明,法官从本心来看,并不认同汉娜所追求的正义。法官原本就在踌躇,果真如汉娜本人的期望,对隐藏在每个人心底的参与纳粹的罪行都进行清算的话,这个社会又何以维持世俗的秩序呢?汉娜对清理全部罪恶的坚持是否合理?主审的法官和支持审判纳粹的其他社会精英,不愿将审判扩张到整个社会。这些人的确信正如陀斯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宗教大法官:世间正义本来如此,就是上帝亲临,也无可变更。但这确信却无法说动已沦为阶下囚的汉娜:她为了自己心中的正义,宁愿付上在狱中度过余生的代价。

卡恩在《走出伊甸园》里区分了古希腊的悲剧和希伯来传统里的悲剧的区别。他分析道,古希腊人认为,像俄狄浦斯所经历的,完全是因为人的无知。倘若设计陷害俄狄浦斯的诸神没能瞒过俄狄浦斯,倘若俄狄浦斯知道他生身父母的身份,悲剧就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与此相反,希伯来人的旧约传统认为,悲剧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人的无知。人即使知道自己行为全部的后果,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其根本原因在于罪的引诱。倘若我们认同后者,也许就明白,即使邪恶的根源大白于天下,也不一定能解决问题,因为人们即使知道真相,也不一定会直面邪恶。就算被揭穿,人还是会假装不知道,邪恶也将继续下去,这是我们更常看见的世态。

德国人的决定是,他们承受不起,所以决定隐藏:与其让罪恶的根源大白于天下,让人们互相看到自己人性里真实的罪恶而决定拒绝悔改,以至人们绝望,还不如让假象隐藏这些,为世界存留一点虽然幼稚却依稀可见的希望;假如全面清算纳粹的罪恶,那么就是每个人都得向世人承认自己是罪人,每个人都得悔改,德国人不能都承认是罪人。

这个决定,让电影中的汉娜含冤受屈,让迈克孤愤难平,也让不少人终身良心困扰、寝食难安。纳粹的罪恶,并没有随着一代人的逝去而消失,直至今日还让德国人困扰不已。

罪恶之大,不是人能够隐藏得了的。

 

5. 中国文革的忏悔和救赎

 

在中国,文革之后虽然政府的口号是全面否定文革,实际上文革被卷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抽屉里,没有人可以看到真实的文革、没有人被允许反思文革。文革中父子反目、夫妻为仇、兄弟相害这样世间的大恶,都被卷起来。中国人的决定和德国人类似:我们承受不起,我们不清算。近年的一些学者提出了忏悔的问题,但很快这样的讨论就被搁置一边,再也无人提起。和德国一样,在中国含冤受屈者有之,孤愤难平者有之,良心困扰者有之,寝食难安者有之。

文革没有过去,就象奥斯维辛没有过去一样。

没有对文革的反思,民族文化和道德的重建在中国就无从谈起。德国人还在继续思考奥斯维辛。《朗读者》就是明证——这证明曾经出现过路德、莱辛和康德的民族并没有失去良心和头脑。中国人呢?除了巴金老人、学者王友琴等几位之外,鲜有对文革的反思。当下流行的是犬儒和逢迎。精神家园里田园荒芜,中国人何以面对未来?

多年之后德国人拍了《朗读者》,让汉娜这样的纳粹罪人对自己的良心讲话,让仍然受良心困扰的德国人继续思考这个问题。多多少少,这是一种治疗:虽然不能拔除感染的根源,放掉伤口的污血还是对病人有益。而在中国,这个伤口已经腐烂多年,却被捂在里面不容任何医治。病入腠理之时,倘若不医,就是一步一步让疾病进入膏肓。感慨世风日下的评论家,可曾像德国人对待纳粹的罪恶 那样认真对待过文革?是否有人真正忏悔?对文革的罪恶都有份的中国人,是否像写出了《朗读者》的德国人一样思考过承认自己是罪人、悔改犯的罪的可能性?


耶稣讲的两个上殿里去祷告的人的故事,在帮助中国人思考悔改方面也许有助。两个人一个是法利赛人,一个是税吏。法利赛人站着,自言自语地祷告说:‘神啊,我感谢你,我不像别人勒索、不义、奸淫,也不像这个税吏。我一个礼拜禁食两次,凡我所得的,都捐上十分之一。’那税吏远远地站着,连举目望天也不敢,只捶着胸说:‘神啊,开恩可怜我这个罪人!’

 

无视文革的中国人,和那些自命与纳粹罪行无关的德国人,就是故事里的法利赛人;而对文革、纳粹的罪责始终难以释怀的中国人、德国人, 便是那捶胸顿足的税吏。

 

耶稣最后给出的评价是:“凡自高的,必降为卑;自卑的,必升为高。”

<完>

 

 

 

 

 

 

萧雪慧:《历史还在忍辱含垢——写在林昭遇难44周年忌日》

历史还在忍辱含垢——写在林昭遇难44周年忌日

萧雪慧

44年前的今天,一个智慧、高洁的美丽女性被密杀和灭尸了。她就是林昭。这个于1954年以江苏省最高分靠进北大中文系新闻专业的女大学生不仅才华出众、 勤奋多思、对真理有着执著追求,而且坦诚率直,心口如一。然而恰恰是这些高贵禀赋使她最终招来杀身之祸。在一个没有法律巍然屹立,权力运作无规可寻,全凭 掌握最高权力者反复无常的意志支配的地方,其统治是不准人们提异议的,而统治的权威则是建立在人们普遍的愚蠢、盲从和怯懦之上的。但凡权力运作以及建立和 维系权威的方式呈现为上述状况之处,无论以多么堂皇的主义自我标榜,其内里是彻头彻尾的专制主义。专制主义与人的高贵禀赋天然敌对。林昭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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